严夔被他们一唱一和刺激到,眸光森寒,似是要剜下孟业麟的肉来。
孟业麟毫不客气地瞪回去:“怎么?国公不满意?难道还要孟某将公堂迁到你府上去?公堂设于京兆府,乃国之定法、礼之所在,岂能因私而迁?”
“孟少尹让步至此,我怎敢不满意!”严夔咬牙切齿,“今日诸位盘查劳累,休整一段日子再传闻娘子讯问吧!”
“好!严将军既然肯放人,孟某便差人送闻娘子回去了。”
贺季昭见闻鹊毫发无损地虎口脱险,又看看自己身上勒紧的绳索,发懵问:“那我呢?不放了?”
“哎!表妹!你倒是帮表哥说几句话呀!表哥刚刚可是掏心掏肺地救你啊!”
闻鹊顿住脚步,不甘地咬着唇,对孟业麟道:“孟少尹,有关贺四郎的事情,能否借一步说话?”
孟业麟挥手屏退众人,偏某个玄衣蒙面人杵在原地,无赖一般。
严夔见闻鹊迟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冷哼道:“怎么?要撵我不成?闻娘子不是说,我可以旁听么?”
“不敢戏耍国公。”闻鹊声音很轻,“只是我想说的,与细作一案无关,也不好叫未婚夫听了去。”
严夔嘲讽道:“闻娘子一口一个未婚夫,不是向我施压,就是嫌我碍事。好算计啊!真不愧是闻氏的种!”
闻鹊心中疲累极了,懒得再与他讲理:“国公何必阴阳怪气?您执意要听,我还能赶走您不成?”
孟业麟做了二十年县尉,办过不少女子受辱的案子,见闻鹊反应异样,蹙眉低声问:“闻娘子,可是有人欺辱你?”
闻鹊身形微颤,孟业麟心中警铃大作,联想不断:“不会是......贺季昭吧?”
闻鹊想起腰间被蛇缠似的感觉,恨得肩头发抖:“少尹明察,就是贺季昭。他......我在贺家这两年,没有本族庇佑,贺季昭时常对我动手动脚,舅母亦纵容其对我图谋不轨,所以我——”
孟业麟怔愣着,忽然问:“所以今日贺季昭的乱子,难道是你报复所为?”
闻鹊深吸一口气:“是我做的。我本以为这件事是查不到我头上的,可是国公现在怀疑我是细作,他亲眼看见我在龙泉寺中,与那两个突厥女孩有接触,我无法再瞒下去,只好早早坦白实情,不敢再误导孟少尹查案方向。”
“你!你糊涂啊!”孟业麟一向尊崇法度,不喜以暴制暴,摇头惋惜道,“闻娘子,你出身世家大族,理应知晓大周律法啊!遇到淫邪之徒,你该去官府鸣冤!可你却——你可知,你这是犯了诬告之罪啊!轻则挨板子,重则流放!”
闻鹊无奈地笑笑:“少尹,可我若能拿出给贺季昭定罪的证据,又何苦脏了自己的手呢?贺季昭并无□□行径,他摸我抱我,在贺家众人看来,不过是兄妹间的亲昵。”
孟业麟久久无言,只有扶额惋惜道:“按大周律法,诬告反坐。通敌乃是灭族重罪,闻娘子,你虽在贺季昭受刑讯前主动坦白,免了实罪,但虚告之罚难逃。念你心有苦衷,孟某会上书陛下为你陈情,求得恩典,或可将流刑减为杖刑,再将杖刑减半。”
闻鹊静静听着,清澈的杏眸中不见丝毫喜色,反而透着一种超然的平静。
“多谢少尹回护之恩。但这份恩典,恕我不敢受,也不能受。”
孟业麟一怔:“这是为何?”
“我只认罚,不认错。若能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只要有机会,就算鱼死网破,我也要贺季昭遭到报应。”闻鹊嗓音发颤,满是悲凉决绝,“少尹,这并非执迷不悟,我斗胆想说句僭越的话,大周律中对猥亵一罪,何其模糊,又何其轻纵!”
“何为戏?何为辱?尺度尽在人心。他动手动脚,在旁人眼中是兄妹亲昵;我若挣扎呼喊,便成了不识大体的泼妇。无伤无痕,如何取证?无凭无据,如何立案?”
“即便侥幸立案,最终结果,不过罚银几两,申斥几句。于他们而言不痛不痒!这样的公道,不要也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宁愿领受诬告反坐的全数刑罚,也要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刻骨铭心,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底线,一旦越过,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孟业麟目光复杂地落在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烈无比的女子身上。
她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两人相顾沉默,全然没注意如猎豹般忽然蹿出的黑影。
待他们听见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和骨头错位的脆响,惊愕看去时,方才还叫嚣的贺季昭已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口鼻间血沫横飞,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这......”孟业麟一言难尽地看着严夔鲁莽的行径,又看了闻鹊一眼,长长叹息一声,竟一反常态,默认了这场私刑。
孟业麟望向远处,似自语,亦似叩问:“吾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原为明理行道,扶正人心。而今见女子受辱,律法竟不能周全护其尊严,有愧民吾同胞之训啊!”
严夔甩甩手上的血痕,阔步走来,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不着痕迹地挡在闻鹊身前,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孟少尹,通敌细作才是要案,这等闺阁琐事,哪至于你口中那劳什子的诬告反坐,严某瞧着,不必传入陛下耳中,平白污了圣听。”
这话威胁之意毫不掩饰,孟业麟铮铮铁骨怎会就范,冷冷道:“国有国法,闻娘子既已承认布下伪证诬告贺四郎,按律便该反坐。你休想以势压人,坏我大周纲纪。”
“纲纪?”严夔冷笑,侧眸扫了闻鹊一眼,“国本为先,纲纪靠后。若她不是细作,少尹再做打算也不迟。这诬告罪若能搅黄陛下赐婚,严某还要感谢少尹呢。”
孟业麟的话音猛地卡在嗓子眼里。
是他一根筋了。
有这桩婚在,陛下怎会追究闻鹊这点错处?
他盯着严夔那副混不吝的凶悍模样,胸中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良久,孟业麟才缓缓松开拳头,冷声道:“天家赐婚岂是朝令夕改的儿戏?日后国公需得好生照看着,若再叫未婚妻陷入此等自毁名节的险境,孟某纵然舍了这身官皮,也定要参你!”
“参参参,整天就知道参。”严夔啧一声,错开话,“贺季昭既不是细作,便放了吧。”
“若不放人还要继续打么?国公拳拳到位,就算是真细作也废了。”孟业麟白了严夔一眼,“今日你胆敢在孟某眼皮下殴打疑犯,若非是为闻娘子出头,孟某定追究你扰乱公堂之罪!”
闻鹊连忙欠身道谢。严夔却偏过身去,不受她的谢意。
“今日我出手教训恶贼,是性情使然,与你的身份无关。在严某眼中,闻娘子依旧是疑点颇深的嫌犯,是仇人之女,所以,你不必对我道谢。我也不会接受你的谢意。”
闻鹊欠身的动作僵在了半途。
她隔着帷帽,静静地看着那个冷硬如铁的背影,心跳微乱。
他指控她时,毫无道理可讲,霸道得像个疯子;他暴打贺季昭时,又狠又准,像一头护食的猛兽;可此刻,他却又刻意与她划清界限,冷漠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玄冰。
他一面用最伤人的话怀疑她,一面又做了最护短的事。
这个人,她愈发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