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混乱,直到一个护卫打扮的军汉过来,才拉开了鼻青脸肿的两人。
来人是燕国公府亲兵统领郑玄。
郑玄拉严夔起身,拍拍他身上的尘土:“主家,属下得到消息,陛下要下旨免了您的禁足,若传旨内官没在府上见着您,可就不好解释了。”
严夔唇线横着:“昨日在蓝田县,连京兆少尹都碰上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郑玄劝道:“传旨内官是陛下喉舌,主家总不好拂了陛下美意。”
严夔沉默一瞬,问:“禁足解了,那停职呢?”
“复职......陛下还不曾松口。得来的消息是,闻娘子抵京,主家与其在府里困着,不如出来走动,与闻娘子多熟悉些,日后也好琴瑟和鸣......”郑玄不好再说下去。
严夔莫名想起了昨夜的场景。
还有落在他眼角、下巴上的,蜻蜓点水般的,奖励胜过情欲的吻。
琴瑟和鸣......
呵呵,也要他和仇人之女做那样的事吗!去他娘的琴瑟和鸣!
郑玄瞧着严夔阴沉如铁的脸色,又宽慰道:“属下多嘴,左金吾大将军病重,不日致仕还乡,左金吾多是太子党羽,将来大将军之位,绝不可能落到公主或是襄王的人手里。放眼朝中,手握兵权又战功卓著的,除了主家您,再无二人。那闻氏女,权当您仕途亨通的踏脚石了。”
严夔清楚这其中弯绕。
不娶闻氏女,执掌京畿防务的要职便轮不上他。
但他不稀罕!
谁做皇帝还不是一样,根本报不得兄长的仇......
严夔拳头捏得清脆,想立刻跳上马,逃离这困住他的长安,逃离半生的恩仇。
可腿间凉飕飕的湿意却偏偏像毒蛇一般,缠着他低头。
他疲累地闭了闭眼,咬牙道:“罢了,回去吧。”
崇仁坊,闻宅。
二叔母将闻鹊安置在最西边的小院,院中只有矮矮的一间正屋,一张正方的石桌,墙边围了圈细瘦的竹,简朴,却也清幽雅致。
闻家三房并未分家,三兄弟为官清廉,养活一家几十口人,还要每月开仓济贫,日子虽不愁吃穿,岁有余银,却不似其他高官过得奢靡。
宅中只有三位男主人和两位夫人有独立的院子,妾室和孩子们都三两挤在一处,闻鹊入秋就要出嫁,还能分得一处独立的院落,已算二叔三叔的弥补偏爱。
毕竟若无闻鹊,嫁入虎穴的,就该是他们的女儿。
闻鹊是救了妹妹们的活菩萨,二叔母特意免了她的各类礼数,唯一碍眼的生父近日还需住在东宫修书,闻鹊终于过上了快活自在的神仙日子。
她今日睡到日上三竿,等灶房婢子送了吃食过来,才懒洋洋地出屋,挪到院中的石凳上。
旁人早吃过早膳了,闻鹊吃的汤饼是厨娘单独开的小灶,掺了胡椒碎调味,还撒了把芫荽,很合她的胃口。
暖呼呼的汤饼下肚,闻鹊暂不再计较梦中郎君骂人的粗鄙行径,见阿淼气鼓鼓的,好笑发问:“这是怎么啦?”
阿淼泄愤似地咬着蒸饼:“二夫人倒是好的,可她院里的方嬷嬷委实讨厌,土埋半截的人了,偏缠着奴显摆,说她儿媳赚了块金子,话里话外都笑我们院穷酸。哼,那指甲盖大小的金子有什么稀罕的,我家娘子随便就送出对金环呢!”
闻鹊想到昨日往郡王府送礼被拒,叹息道:“可惜,表姐不肯收下我给小皇孙的心意。”
“也不知郡王妃昨日为何翻脸,当时那尊琉璃菩萨,她喜笑颜开地收下,偏给小皇孙送对金环,她竟又砸东西又撵人。”
闻鹊无奈道:“昨日关外那一闹,已有谏官弹劾贺家教子无方,贺季昭私德有亏,不止神策军中的差事,贺季昭往后的仕途都不成了。毕竟是亲姐弟,表姐再瞧不上这个弟弟,也难免要迁怒于我。”
“才不怪我家娘子呢!是他贺四活该!”阿淼打抱不平道,“若行得正立得端,怎会被弹劾。那贺四就是个色鬼,先前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讨要郡王府的香奴,郡王妃还打了他呢,有什么好护短的!”
闻鹊挑眉:“说起来,昨日表姐身边并不见了香奴。”
说到香奴,阿淼也感古怪:“王妃生产这么大的事,香奴不可能回家探亲。昨日奴向阿茂打听香奴去处,她脸色颇为古怪,竟还骂奴多管闲事。”
闻鹊静静听着,手中的筷子停住,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她原本以为,贺明月对自己发脾气,是因为贺季昭。
可香奴的不知所踪,却令她不得不联想到宫中的腌臜事……
恐怕,昨夜的真相要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闻鹊深吸一口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郡王府的水定要比她想象得更深,也更浑浊。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她如今要应付严夔的刁难,实在不宜再沾染上什么致命的皇家内幕。
“阿淼,那对金环拿到东市熔了吧。郡王妃不待见我们,我们以后也绕开王府走。”
闻鹊嘱咐完,掏出帕子擦擦嘴角,正欲起身回房换件内衫,二叔母房中的婢子脸色讪讪地跑来传话。
“大娘子,宅中来了位郑统领,说燕国公邀您午时三刻,到光德坊吃点心。”
......
光德坊有什么点心?光德坊只有京兆府!
严夔,可真幽默!
婢子见她不语,又补道:“那人还说,国公不喜欢等人,还请娘子务必……务必准时。”
“哦,那现在什么时辰了?”闻鹊声音听不出喜怒。
阿淼哎呦一声:“大约已过午时二刻了。这也太仓促了!”
闻鹊心里冷笑。
可不仓促么!从崇仁坊到光德坊,一路策马疾驰,也要两刻钟。
严夔只给她不到一刻钟,这是在做什么?拿她当千牛卫的兵来操练吗?
果然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打着邀请的旗号传唤她,还偏偏用一种最傲慢、最无礼的方式,提醒她别忘了,在他眼里,她闻鹊依旧是个待审的嫌犯!
闻鹊胸中翻涌起一股久违的怒意。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轻贱戏弄!
“不去。”她咬牙吐出两个字,甚至懒得找个更委婉的托词。
传话的婢子愣住:“大娘子,这……这国公万一……”
“烦请转告燕国公。”闻鹊抬眼,目光平静如冰,“现在已经午时二刻,我身娇体弱,既无他麾下将士的脚程,也没有能日行千里的宝骏良驹,实在是到不了。国公的点心,他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
婢子几番再劝,无非是家主不在,不好得罪严夔云云,但闻鹊始终不肯松口。
僵持间,院子高墙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发狠的讥诮:
“闻娘子磨蹭什么呢?非要严某来绑你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