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郎将以为严夔这就要动手,吓得一激灵,正要防备,却见严夔只是双眼失神地盯着窗外,脸色变幻莫测。
他也顺着望过去,认出那女子的身份,笑道:“没想到严将军对未婚妻用情至深。眼睛都看直了。”
未婚妻?
这三个字如雷鸣般在严夔耳边轰开。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中郎将,那目光凶狠得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你说什么?!她是谁?!”严夔沙哑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中是濒临崩溃的暴戾。
中郎将第一次见严夔露出这般可怕的表情,被他唬住,小声道:“那不就是将军的未婚妻,闻家大娘吗?先帝时,我曾在宫中见过闻娘子,虽说当时她只有十多岁,模样稚嫩了些,却还是好认的。我不会认错。”
闻娘子。
闻鹊。
闻——鹊——
这个名字如同惊涛骇浪,在严夔心中席卷而过。
他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令他心神荡漾,又让他自厌作呕的女人,竟然就是那个虚伪可疑、巧舌如簧、气得他七窍生烟的——仇人之女,闻鹊!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严夔的理智在这一刻被疯狂冲击着,他猛烈地摇了摇头,像要将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甩出脑海。
可闻鹊愈发清晰的五官,还有监门卫送茶时的称呼、内官前来接引时的唱名,都是山一般的铁证,将所有不可能都狠狠钉死在了现实的砧板上。
是她!是她!就是她!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严夔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窗外,只恨不能将那道身影看出一个洞来。
羞辱和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倾轧而来,压塌了他的情欲。
一次两次梦见是巧合,连着数天梦见就是算计!
邪术!妖术!这女人好阴损的手段!竟连他的梦境都不放过!
恐怕今日赴会,这女人也必然知晓自己会来卫所,所以才故意在长乐门外守株待兔,摆出这副柔弱无害的模样来引诱他!
怀疑、羞愤、暴躁、厌恶……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心间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俱焚。
严夔很想冲出去,揪住那妖女的衣领,质问她到底有何居心,为何要用这般虚假的姿态迷惑人心!
可那股源自梦境中不受控制的吸引,却像一道幽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烧,不但无法熄灭,反而闻鹊身份的揭露,变得更加炽烈,更加难以名状。
严夔的目光被窗外画面牢牢拴着。
闻鹊似是对他的怒火浑然不觉,面容柔和宁静,与婢女闲谈时会掩唇偷笑,偶尔望向高耸的朱门,长睫下的那双眼眸,会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待接引内官前来,她又飞快套上贵女的壳子,端庄浅笑,尽是优雅。
严夔心脏猛颤,忽地用力折断手中朱笔,尖利的木刺扎入掌心,钻心地疼。
良久,他才丢掉笔,拔出嵌入血肉的木刺,强行压下心头的万丈波澜,哑声问:“卫所里有面具么?”
“啊?面具?”
“有,还是没有?我不想听废话。”严夔周身气息冷凝如冰,阴恻恻地扫了那中郎将一眼。
谁惹你了!疯子!
中郎将心里暗骂一句,不耐道:“有,前阵子崔武夜里戴穷奇面具吓唬人,下官做主缴了,还收在库房。”
严夔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阔步朝库房走去。
现在气死自己无甚用处,只会着了贼人的道!
今日他必须弄清楚闻鹊隐藏的身份!还有那场春梦的秘密!哪怕亲眼证实的只有自己荒唐的心思!
闻鹊从长乐门入禁,又过了三四道宫门,才入东宫。
接引内官笑呵呵地向她介绍:“闻娘子,北苑球场是去岁陛下为太子庆生时新修的,虽不及梨园和含光殿的球场宽阔,却是皇城内最华丽的马球场。”
闻鹊给阿淼递了个颜色,阿淼立刻会意,将一枚成色极好的玉牌悄无声息地塞入内官袖中。闻鹊则谦虚地客套道:“今日能够大开眼界,是我一生幸事。只是我许久不在京城,恐行事鲁莽,惊扰了东宫的贵人,还望公公不弃,多为我指点一二。”
内官掂了掂袖中的分量,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话也直白了许多:“闻娘子太客气了。这球场虽设在东宫内,但太子殿下素来敬重阿姊,凡是与公主亲近的娘子,都可以随时来此玩乐。您呀,只需安心跟着公主,东宫内无人敢置喙。”
闻鹊没有听不懂的道理,脸上笑意不减,心中惊涛骇浪。
储君理政之所,竟被荣嘉公主的拥趸视作后花园,随意出入,太子当真会甘心?
皇权争斗,哪有什么发自肺腑的敬重,不过是势不如人时,咬碎牙往肚里咽的隐忍罢了。
不远处传来规律的马蹄声,闻鹊心里也跟着打起鼓。
她从不擅长一心二用,专心思考时便顾不上外界纷扰。正思忖间,那张穷奇面具忽然怼到眼前,她吓得腿一哆嗦,险些跌倒。
内官打量几眼面具人,恭敬地唤了声燕国公。
闻鹊紧紧抓着阿淼,见鬼似地瞪着他。
那面具狰狞可怖,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闻娘子,昨日不是还说身子沉,提不起力气出门么?今日禁内相见,你又有何话说?”
冷笑隔着面具传来,嘲弄毫不掩饰。
思绪如林中惊飞的鸟,嘈乱作一团,闻鹊眼前耳畔心头,只剩下严夔的那句——
“老子会像鬼一样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