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闻鹊,生性愚钝,错信奸佞,亲为虎伥,自启城门,一身之昏,万姓同殇,痛我姑苏,血流漂杵,姨母灵柩,横遭此劫,九泉之下,不得安眠!”
说到此处,闻鹊再也支撑不住,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凄厉,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我甘受凌迟,愿遭天谴!惟求一死,魂飞魄散,聊慰万千冤魂!”
“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可我不甘心!无忧阁不灭!晋贼不死!我不甘心!”
“神啊!求您!求您显灵!我万死不惜,若能杀尽贼人,无论永世不得超生,还是永世堕入畜生道!我都愿意!”
“神啊!求您!求求您!显灵啊!”
闻鹊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混杂着碎石割破皮肉的轻响,在破败的庙宇中,格外诡异而凄厉。
血混着泥水,从闻鹊额头蜿蜒而下,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就在她再度扬起脖颈,预备进行下一次自残时,身后仅剩一半的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凄然塌入烂泥里。
少年的身影夹杂着风雨寒气,逆着雷光闯了进来。
“来了,来了,神来了!”那少年赶着一群妇孺老弱进庙躲雨,埋怨道,“哎,你这鬼哭狼嚎够吓人的,老子还以为是女鬼呢!”
那人大约十八九岁,生得一副清瘦骨架,湖蓝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腰间歪歪扭扭地系着一个破烂平安符,却掩不住通身桀骜的痞气。他行为粗鄙,可五官,尤其是眉眼,却分外疏朗干净,黑瞳像浸了墨的琉璃,笑时顽劣又促狭,可一旦敛了笑意,那眸光锐利如鹰,瞬间便能洞穿人心似的。
闻鹊冷冷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眼底似结了层冰霜,放在从前,足以让寻常人退避三舍。
可这少年显然脸皮够厚,他非但不走,还像是没看到她眼中的警告,竟几步跑到她面前蹲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副无赖模样,毫无负担地就要享受她的叩拜。
“继续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就是神,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冤枉,统统说出来。”
闻鹊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度想杀了他,可头顶神像面无表情的脸,却无声地警告着——罪孽深重之人,不配掠夺无辜的生命。
闻鹊索性不再看他,只当他不存在,提线木偶般,换个方向,闭上眼,又要将额头往地上磕去。
“喂!”
手腕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闻鹊被迫停下动作,怒目圆睁,正对上那双在昏暗中亮如雷电的黑眸。
方才的戏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令她心惊的锐利。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磕头上瘾了?”少年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磕给谁看?给这半边脸的破泥像?它能帮你杀人,还是能让你的亲人活过来?”
闻鹊的心脏被他这句话狠狠刺穿。
她挣扎着,声音嘶哑而冰冷:“与你何干?滚开!”
“滚开?”少年短促地嘲笑一声,“我滚了,然后,你要继续把脑袋磕烂?还是找根绳子上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死?”
闻鹊动作僵住。
少年见她不语,攥着她的手腕又紧了几分,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我知道,你寻死,定是因为家人死于晋贼刀下。我这一路,见多了像你这样寻死觅活的人!死什么死?你死了,往后就是泥里的烂肉!只能等着你的仇人踩在你坟头上喝酒吃肉!”
说着,他扬手一指,扫过角落里瑟缩着的一众难民:“老子能把他们劝下来!更不差你一个!你要不是个孬种,就别想着一死了之,好好活下去,也莫拜这劳什子的神佛,自己拿起刀,抡起拳头,去反抗!去报仇啊!”
他的话粗鄙至极,却像一柄重锤,一锤一锤,砸碎了闻鹊那点自以为悲壮的赴死之心。
“反抗......”她喃喃着,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呼吸忽然再度急促起来,像濒死的鱼,在岸上拼命翕动着鳃,“你说,我怎么反抗?我怎么反抗?!我若能反抗,舒州还会沦陷吗!藏陵会被攻占吗!我的姨母、我的师长会——”
“行了!闭嘴。”少年动作粗暴地捂住她的嘴,滚烫的气息携着血腥气侵入她口鼻,呛得她泪水更加汹涌。
闻鹊挣脱不开,只有死死抓着少年潮湿破烂的麻布衣襟,对他又锤又打,直到力竭,才缓缓垂下双臂,如同死人一般。
少年最终放开手,闻鹊踉跄着摔倒在地,呜咽着颤抖:“我怎么反抗?我怎么反抗?!连你都能轻而易举地掐死我!”
“那就趁我睡着,趁我喝醉,我总有失去意识、满是破绽的时候。你尽可趁着那时,操刀反抗,杀了我。”
良久,幽幽的声音传来,闻鹊感受到少年粗粝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她耳边藤蔓般的湿发。
她看见他那双眼睛,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生猛而蛮横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