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抿唇,对他嗓音难得轻缓:“你受伤了,要不要叫医师——”
“滚下去。”严夔冷冷打断,冷得似无情绪。
闻鹊习惯了他的怒意和暴戾,第一次见他这般心如死灰,怔愣在原处。
“听不懂?”严夔偏过头去,不再看她,喉结缓缓滚动,“从老子身上,滚下去。”
身体背叛意志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屈辱,可笑的是,他说这话时,扣在闻鹊腰间的那条手臂却没有松。
闻鹊盯他盯了几息,眸色暗下,不再多言,用力推开他的手,爬起身。
就在这时,两名狱卒提灯冲来,一前一后,满脸惊惶:“出什么事了?”
灯笼晃了晃,照亮狼藉景象。
一张塌了的窄榻。
一对衣衫散乱的男女......
“这……”老狱卒灯笼差点脱手,脸色尴尬。
跟踪后面的年轻狱卒也要探头来瞧,闻鹊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场面有多不堪,血色涌上面颊,连忙拢着衣襟别过脸去。
真是欠了她的,操......
严夔暗骂着,终于坐起身,把闻鹊拖到身后挡住:“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他脊背宽阔如山,轻易将闻鹊遮个严实,也叫闻鹊瞧见了扎入他皮肉的梨木刺。
玄色布料不显血色,却无声地洇出一片片深暗。
闻鹊不愿欠他的,就在那两个狱卒准备退下时,她咬咬牙出言唤住:“劳驾二位差爷,能否寻个医师来?”
严夔侧过脸,眉心折痕愈深:“都说了不用!”
死要面子活受罪!
闻鹊腹诽一句,瞪着他压低声音道:“又不是为国公请医师,是我本就崴了脚,方才摔下来,又扭到了,此刻疼得厉害。”
毕竟是世家贵女,两名狱卒不敢耽搁,连忙跑去请医师来瞧。
监房重归寂静。
严夔余怒未消,冷眼扫向闻鹊裙裾下的纤足,嘴角弧度讥讽:“闻娘子骗人的本事,当真是家学渊源,张口就来。”
闻鹊不徐不疾道:“我就是身子娇贵,受不得半点疼,国公何必冷嘲热讽?”
“受不得半点疼?”严夔唇间咂着这句,眸底划过恶意,“不想疼,闻娘子不如求我。”
闻鹊察觉到他眼神不对,就想挪开几寸。
“你想干什么——啊!”
她惊呼未定,严夔已然出手。
那只满是粗茧的大手,如同鹰隼扑食,强横地扣住了她小腿,猛地一拽!
“你疯了?!放开我!”
“别动。”严夔膝盖压住她裙摆,嗓音里透着报复的快意,“行军打仗,磕碰是常有的事。哪怕骨头错位,我也能一息内接好。”
“我不要你接!严夔你敢——疼!”
严夔根本不容她拒绝,大手力道沉稳却粗暴,找准位置,利落地一掰一揉。
一声轻响。
钻心的疼席卷全身,闻鹊挣扎的尾音都疼得变了调。
不多时,如影随形的隐痛果真消失。可闻鹊还是好一阵后怕,泪珠断了线似地砸下来,整个人抖若秋风里的残叶,好不可怜。
严夔看着她泪水涟涟的模样,憋闷许久的恶气总算散了大半。
这个死女人!
就该被他弄哭!
严夔得逞地舔过牙尖,终于松开手。
“你混账!”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闻鹊反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过去。
五指印在那张脸上清晰发烫,闻鹊揉揉发麻的掌心,恨恨剜他一眼,便背过身去,再不肯多施舍一个字。
这一巴掌下去,严夔却不生气。
旷日持久的恶仗终于叫他扳回一局,他心里反倒舒畅了,顺势往墙壁上一靠,长腿大喇喇地支起,唇角勾起半冷不热的浑笑。
外间守着的狱卒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神色精彩纷呈。
这燕国公还真是能折腾,床都塌了,还能......
年轻狱卒听着那声脆响,缩了缩脖子:“闻娘子不要命了?打这么狠,那活阎王还不得把人活撕了?”
“啧,贵人的事,你我少看少听!”老狱卒瞪他一眼。
教训过后生,他自己心里也不禁泛起嘀咕。
都到这个地步了,闻娘子还寻死觅活做什么,偏那位燕国公似乎受用得很,竟没有半点发落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对贵人怪癖的惊惧与讳莫如深。
直到老医师风尘仆仆地背着药箱进门,这诡异的沉默才被打破。
大抵是心里畅快,严夔一改不容医治的倔脾气,主动扯开衣襟,任由混着药味的凉风钻进胸膛。
“这么多旧伤啊......”老医师一边小心翼翼地夹出那些带血的木茬,一边不住地叹气摇头,“这些旧伤,您全没好好治过?怎么都由着它们长歪了?”
“这些陈年旧疾最是磨人,若仗着年轻体壮就不把命当命,拖着不治,可是要折寿的。”
“哎呀,这肉里包着断箭头呢,您这身子骨就算是铁打的,也不能这般糟蹋啊!”
严夔面无表情地听着老医师絮叨,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一旁某人微微耸动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