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鹊!”严夔接连被触及逆鳞,又被戳中心思,脸色黑红交替,青筋从额角一路暴到脖颈,“你少自作多情!我叫你吃饭,是为了案子!免得你饿死在牢里!”
“哦?”闻鹊不疾不徐道,“若只是为了案子,国公请回吧。有差爷看着,我死不了。”
严夔噎得胸口发闷,偏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重重将食盒往地上一搁,正要起身,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业麟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近。
他身后跟着一名绯袍官员,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三缕长须,不怒自威。
“闻娘子。”孟业麟在栅栏外站定,目光扫过赖在闻鹊监房里的严夔,微微蹙眉,却没有多问,只沉声道,“这位是大理寺陆寺丞,负责审理此案。”
姓陆,那便是二叔母的族亲了。
闻鹊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
若非有定罪铁证,为不落口舌,闻氏亲眷的族人不会出面审她。
果然,陆寺丞扬起手中文书,冷声道:“师寒月已招,因幼年全族流放,他对朝廷怀恨在心,遂与突厥残部勾结,欲生事报复。这是他的认罪书,你瞧瞧吧。”
“怎么可能?”闻鹊面色骤变,连忙伸手接过那份认罪书,翻来覆去地看。
寒月竟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闻鹊还未来得及震惊,陆寺丞严肃的声音又沉沉压下来:“师寒月供词中,虽扬言细作案与你无关,但月仙阁有一掌事,却可证实闻娘子有通敌行径。”
说着,他取出几张信笺:“这是他呈交的物证,是你与突厥残部往来密信。其中字迹,京兆和大理寺皆已验过,确出自你手。闻鹊,你可认?”
闻鹊抬眸,只匆匆扫过一眼,面上血色褪尽。
这字迹......
竟不是粗劣的模仿!起笔轻重,转折弧度,甚至连她惯偏左的之字,写法都分毫不差!
若非她清楚自己从未与突厥往来,恐要以为这些信笺真的出自自己之手。
“这,这怎么可能呢?”闻鹊指尖发抖,她笃定其中有端倪,便将师寒月的认罪书重新展开,逐字逐句又看一遍。
不对......
不对!
这字字句句,初看滴水不漏,如今看来,古怪异常!
旧阁余烬,火后余生,另投明主......
这些词藻看似在回忆往昔忏悔,实则,在说江湖组织无忧阁。
无忧阁亡于天火,但那场火并非天灾,而是她与师寒月联手放的。
寒月在用认罪书给她传信:当年,他们自以为斩草除根,却有人死里逃生,如今沦为朝中权贵的鹰犬,与突厥暗通款曲!
竟是无忧阁余孽!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无忧阁,那便说得通了......
阁中确有一人能毫无痕迹地模仿他人笔迹。那人天赋异禀,只需看过三页手书,便能复刻得连本人都辨不出真伪。
可这等江湖秘辛,她却实在无法说出口。
一来无凭无据,说了也无人信服。
二来与江湖势力勾结,反倒坐实了她不利朝廷。
陆寺丞又厉声问她认不认罪。
闻鹊将信笺放下,咬牙道:“少尹,寺丞,我不曾写过这些信,不知何人蓄意构陷,但我没有做过的事,打死我也认不了!我愿与那掌事当面对峙,哪怕对我用刑,我也要与他分说清楚!”
陆寺丞警告道:“闻鹊,陆某虽与你二叔母同族,但绝不会因此包庇你,若要用刑,只会更重!”
闻鹊坚持道:“陆寺丞铁面无私,我相信您不会冤枉我,更不求手下留情,哪怕是死,我也要清清白白地去,绝不担这通敌污名!”
“有骨气。”陆寺丞眸中闪过痛惜,旋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厉,“来人!”
孟业麟沉默片刻,看向陆寺丞。
他做捕贼官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犯,也见过太多人在铁证面前的反应。
他们被揭穿时,会狡辩,推诿,急着把同伙也拖下水。
可闻鹊没有,她要对峙,她不怕用刑。
在场众人,虽都感慨于她的刚烈,却也都心知肚明,铁证如山,闻鹊再如何挣扎也无用。
严夔在一旁瞧着,薄唇紧抿,难得不发一言。
终于等来闻鹊定罪,闻氏上下,尤其是闻豫,即将连坐斩首,可他心里却谈不上痛快,只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搅,烦躁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