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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参水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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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打成招,这就是大理寺的本事?!”严夔将半昏半醒的闻鹊抱在怀里,虎目中翻滚着骇人的杀意。

“笔迹经多方勘验,铁证如山!她若坦然认罪,何须用刑?”

“多方勘验就是真?”严夔冷笑,“我在军中,也见过伪造军令的高手,仿得连主帅本人都认不出来!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世上就真的有人能把旁人字迹仿到以假乱真呢?”

陆寺丞一滞:“可这——”

严夔咬牙道:“把那个指认闻鹊的掌事给老子叫来!我倒要亲自问问他,那些信是从哪来的!”

孟业麟动了动眉头。

严夔与闻氏的仇怨,长安城无人不知。

这样一个恨不得闻氏死绝的人,却在闻鹊将被定罪的关头拼死阻拦,要么他疯了,要么,他看出了旁人没看出的东西。

“陆寺丞。”孟业麟开口,“国公所言虽然莽撞,但并非全无道理。那掌事的供词确是此案关键,既然闻鹊一再要求对峙,不妨将人带来,当堂再审一次。”

陆寺丞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

一个时辰后,月仙阁掌事被两个狱卒架着拖了进来。

此人显然在大理寺也遭了多轮刑讯,囚衣上斑斑血迹,脸颊凹陷,眼窝深深地塌下去。

他一看见闻鹊,便急不可耐地攀咬:“就,就是她!那些信都是她写的!”

“让你开口了么?跪下!”严夔怒喝。

掌事双膝一软,浑身筛糠似的抖。

陆寺丞沉声道:“那些信笺,是闻鹊亲手交给你的?”

掌事的话滴水不漏:“不是亲手。她从前不在京城,那些信都是走江南水路来的,师郎君和阁中乐师,不过是帮她转交!”

他说着,转向闻鹊声嘶力竭地喊:“闻娘子,你就认了吧!何苦再撑下去?你认了罪,师郎君或许还能从轻发落,你若不认,连累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啊!”

闻鹊气若游丝地摇摇头:“我,在扬州的确与寒月......有书信往来,但不过寒暄几句......通敌子虚乌有,有人掉包也不一定......”

严夔安抚地拍拍她,目光死死钉在掌事脸上。

他在战场上审过不少俘虏,见多了刑讯下的反应。

真正的死硬人物,哪怕皮开肉绽,也眼神狠绝,可这个掌事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有恐惧,却不是对刑罚的恐惧,而是另一种更深、更绝望的东西。

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身后有刀,脚下是深渊,无论往哪边都是死。

严夔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掌事一愣,下意识答道:“我......姓莫,本无名,师郎君赐单名忧。”

“赐名是大恩,难怪你对师寒月忠心,可你为何又要攀咬他的友人。”严夔眯起眼。

掌事瞳孔半缩,连忙道:“她才不是师郎君的友人,她自诩出身高贵,视师郎君等为奴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师郎君被这女人拖累!”

“哦,那你家中几人?”严夔忽一转话锋,眸光锐利。

掌事嘴唇哆嗦起来:“没,没人了。”

严夔盯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本有几人?什么时候没的?因何而死?”

掌事的似被戳中痛处,面色崩裂一般,所有咬死不松口的执拗,在这一刻几乎碎个干净。

“我……我……”他嘴唇剧烈地抖动,眼眶里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饥荒......”

“撒谎!”闻鹊艰难道,“月仙阁中人,没有......食不果腹的贫苦出身......”

严夔定定打量,转向陆寺丞和孟业麟,“闻娘子说的没错,这人细皮嫩肉,双手连个做农活的老茧都没有,哪家遭饥荒的人家,能养出他这种半点不见风霜的模样!”

孟业麟脑中灵光一闪,附和道:“陆寺丞,国公所言极是。抓捕当日,孟某曾暗查过月仙阁,那里选人极为严苛,非容貌昳丽、身段上佳者不收。这些人,要么是教坊司退下来的官伎,要么是抄家流放的罪臣幼子,阁中所赚颇丰,其家人多在长安周边安置,不可能遭饥荒而死。”

一个谎言被戳穿,所有伪装便再也撑不住。

“你家人还活着,是吧?”严夔居高临下地审视,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情绪变化,“瞧你这诚惶诚恐的模样,怕不是有人拿你家人要挟,逼你做伪证,攀诬闻娘子!”

那掌事面如死灰,嘴唇剧烈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寺丞叹口气,语重心长道:“莫忧,你若受人要挟,尽管说出来,燕国公与孟少尹皆是赤臣,他们自会为你主持公道。你若此刻坦白,官府及时营救,还尚有与家人团聚的生机。”

“但你若执迷不悟,按大周律法,协助通敌,同样是死罪一条!届时你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那些心狠手辣的歹人,当真会信守承诺,放过你的妻儿老母吗?”

掌事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涕泗横流:“上官饶命!我是被逼的!我,是……是有人逼我的!我不想害闻娘子!可她抓了我娘,抓了我小妹,说我要是不照做,就把她们……”

审讯堂内,落针可闻。

陆寺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气若游丝的闻鹊,又看看地上痛哭流涕的掌事,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断案半生,自诩明察秋毫,今日却险些铸成大错!

严夔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亦终于落地,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沉冤昭雪的轻松,而是更加沉重的自责与懊悔。

他眼睫垂下,目光落在闻鹊血肉模糊的指节,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错了,是他一直咬着闻鹊不放,亲手推动了这一切。

若不是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再晚一步,她就......

严夔不敢想下去。

“是谁挟持你娘和妹妹?”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问那掌事。

掌事哆嗦着:“是,是个女人,蒙着面,全脸都蒙着,我实在不识得!”

严夔咬牙:“蠢货!她身量如何?用什么兵刃?身上可佩饰物?”

“我,我......对,她比寻常女子高出很多,比,比我还高半头,使一把短匕首,那些供词都是她教我说的,还说,只要闻娘子死了,她就立刻放了我娘和妹妹呜呜呜......”

“她说话什么口音?”严夔追问。

“就寻常官话。”掌事一边抽泣,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啊,对,我想起来了!她身上腥膻味很重,不知养了什么东西,不像是狗......”

“应该是......猿。”

闻鹊颤抖着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像风。

严夔清晰地听见,立即俯下身,贴近她的唇:“你说什么?”

剧痛令眼前阵阵发黑,闻鹊拼尽全力道,“是我从前,在舒州,误惹的仇家,她恨我入骨,身量也对得上……是训猿杀人的高手……若要藏身……应在山林……”

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丝力气也在指尖流逝,头歪到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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