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嘉抬手,轻轻拂过严枭的眉眼,目光柔和一瞬。
待严夔怒气冲冲过来时,荣嘉已褪去华服,换上一身素白襦裙,未施粉黛,颇显清减。
严夔只当看不见,质问道:“公主为什么要害闻鹊?她如何就碍了你的眼?!”
荣嘉并未回头,只对着面前的画像,叹息道:“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她的父亲,害死了阿枭。”
严夔瞳孔巨震,抬头对上画中兄长的眉眼,一身戾气被堵回七窍中。
“严二,你知晓我同他的情意。你想为他报仇,我又何尝不想?当年若非陛下阻拦,我本该是你的嫂嫂啊......”荣嘉说着,缓缓走近画像,指尖触在画中严枭的面庞,“虽说,我确有铲除闻氏,斩断太子一臂的想法。但归根到底,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阿枭。”
严夔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荣嘉对兄长的爱慕,他自从军起便看在眼里,并不作伪,哪怕后来,荣嘉被陛下指给世家子弟,也为了兄长,不曾与驸马亲近......
可人都是会变的。
荣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耽于情爱的王府县主了,她如今是手握军功的公主,野心勃勃,剑指龙椅,不会单纯地以喜恶爱恨为由行事。
闻氏虽说对太子有助力,却无调兵遣将的威胁,荣嘉崇尚以武制武,真的会绕圈子对付那一家子文臣吗?
严夔皱起眉,直言问:“就当这缘由是真,那么,公主设计闻鹊为她顶罪,百舌在其中,少不了声东击西的配合吧?”
荣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严二,你怀疑我和突厥细作勾结吗?好大的胆子!”
严夔不卑不亢道:“百舌能绕过京兆和金吾卫的巡防绑人,背后定有朝中势力相助,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满朝不过三人。”
荣嘉冷笑:“你谦虚什么,不如指名道姓给我定罪算了!阿枭谨慎周全一生,怎就教养出你这鲁莽的蠢货!”
“严二,你若怀疑我,便尽管我查!我把公主令牌给你,满朝文武随你调用!”
严夔闭了闭眼,又抬眸看向兄长的画像,久久不言。
脑海中尽是闻鹊受冤的模样,他目光似被灼到,飞快转过身去,嗓音干涩:“空口无凭构陷公主,是我罪该万死。只是闻鹊,她是无辜的,闻豫不曾养她一日,她不该承受生父的报应!此番我欠了她的,会自己还,公主若再执意对她下手,便恕我无法视您为阿嫂了!”
说罢,严夔大步离去。
有夜风灌入,吹得内室烛火猛晃。
荣嘉立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廊下,面上仅剩的温情寸寸剥落。
她踱步回到画像前,仰头看着严枭的脸,笑意中,算计冰冷:“阿枭,你的好弟弟,倒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严夔从公主府出来,翻身上马,心中仍在琢磨着方才的每一句话。
荣嘉坦白得太快、太顺畅,反而让他不安。
一个醉心权术的公主,怎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自己放线索构陷闻鹊?
难不成是弃车保帅?
严夔一时想不通,勒缰拨转马头,朝京兆府方向疾驰,要去看看闻鹊的情况,顺便和孟业麟通个气。
还未出长街,郑玄狂奔迎来,满身烟尘,声音嘶哑:“主家!京兆府走水,有一伙突厥人趁虚而入,不仅带走了突厥小王女,还劫走了闻娘子!”
严夔猛地勒住缰绳:“什么?!”
郑玄咬牙又说一遍。
严夔大怒:“操了!他娘的孟业麟不是增派了两班衙役看守吗!”
“劫狱的有三十五人,个个训练有素,配合精密,京兆衙役死伤惨重,孟少尹亦重伤昏死,属下带人赶到时,虽抓了名活口,但......闻娘子已经不见了。不过,城防营和金吾卫已全数出动,他们封锁了城门,想必,那伙贼人很快就会落网。”
“那帮人只认军令,不问情由!”严夔声音因焦急而嘶哑,“案子未结,闻鹊身份尴尬,此番被突厥人劫走,在他们眼里就是同伙!若当街围剿,乱箭之下,谁会管她是死是活!”
他一把抓住郑玄的胳膊:“回府点人!一定要赶在他们前头,把人给我截下来!”
郑玄神色为难,嘴唇动了动,支吾道:“主家,府中亲卫都是跟了大将军多年的旧部。让他们去救闻豫的女儿,只怕……只怕是军令难行。”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严夔的怒火上。
他瞬间冷静下来,却也更加焦虑急躁。
是啊。
那些老兵,跟着阿兄出生入死,他们对闻豫,恨意怎会比从前的他少!
要他们去救闻豫的女儿,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眼下多犹豫一分,闻鹊便越危险!
不说金吾卫是否会敌我不分,那些突厥人会不会......
眼底血丝寸寸迸裂。
他松开郑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下一刻就要将那坚韧的牛皮缰绳扼断:“我先自去救人。”
“救闻豫之女,我知道他们心里不服。”严夔顿了顿,眸中闪过痛苦的挣扎,“你回去告诉他们,是否随我同去,全凭自愿,我严夔……绝不强求!”
“待将人救下,我自会去阿兄坟前,领三百军棍!”
“死生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