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泥土中跪了许久,才直起身来,伸手在身旁的草丛中拔了几片窄长的草叶。
严夔将一片草叶捏在指间,望着它出神。
“这法子,还是阿兄从前教我的。”他低低苦笑。
那年他不过七八岁,村口槐树下挤满了被征走的青壮,个个面黄肌瘦,被麻绳一串串地系着手腕,像牲口一样,被牵往北边戍边。
阿兄也在其中。
他十二岁,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却是那群人里脊背挺得最直的一个。
严夔死死抱着他的腿,不许他走。
阿兄蹲下来,用袖子替他擦眼泪。那袖子补丁摞补丁,粗粝得像砂石,刮得他脸颊生疼。
“阿弟不哭,阿兄此去是建功立业,待我当了大将军,就回来接你!”
严夔才不信。
他知道戍边是什么意思。村东头的张狗,村西头的李大牛,去年被征走,棺材板都没抬回来一块。
严夔不依不饶:“明明就是送死!若真是去做大将军,爹自己怎么不去!”
阿兄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下:“别胡说,阿兄不会死的。你阿兄命硬,阎王爷都嫌。”
严夔不信,死活不肯撒手,眼看兵卒就挥着鞭子过来赶人,阿兄叹口气,左右看了看,从路边扯下一根细长的草叶,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瞧好了,阿弟。”他将草叶竖着捏在指间,松手。
草叶飘飘荡荡地落下,在泥地上打了个旋儿,叶尖朝前,稳稳停住。
“叶尖朝前,我此去,是上吉之兆。”阿兄一本正经地说。
严夔嫌弃:“你又骗我!”
“怎是骗你,村里的老人都这样占吉。朝前是上吉,朝后是凶,朝左朝右嘛,就是平平安安,不好不坏。”阿兄说着,揉了揉他蓬乱的头发,“你往后好生照顾自己,莫与爹硬碰硬,什么时候想阿兄了,就找片草叶。只要叶尖不朝下,阿兄就还好好的。”
严夔蹲下去,捡起那片草叶,又抬头看看兄长:“要是真朝下了,可怎么办?”
“不会朝下。”兄长笃定地说,“因为你阿兄命硬。”
“好。那我等阿兄当大将军!”严夔泪痕未尽,手里紧紧攥着那片草叶,仿佛攥住了天底下最灵验的吉签。
兄长笑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队列,再没有回头。
那之后的三年里,严夔每天都要扯一片草叶。
晨起扯一片,入夜扯一片,挨了爹的打扯一片,饿得前胸贴后背也要扯一片。
草叶落地,叶尖朝前或左右。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偶有妖风作乱朝下的时候,他就捡起来重新扔,直到扔到朝前为止。
后来他长大了,也随着阿兄的步伐从了军。
他明白这法子毫无道理,草叶朝哪儿落,全凭风向和落点,与阿兄的死活没有半点关系。
可他还是一扯就扯了十几年。
行军打仗的间隙,血战收兵的夜里,直到那一天,草叶落在阿兄坟前的新土上,叶尖朝哪里,都再没有意义了。
说起来,他已有一整年,没扯过这草叶了。
严夔失笑,将一叶草对折在指间,虔诚地望着南方:“阿兄,我想追求她,你若愿意祝我得偿所愿,便赐我个上吉。好吗?”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
草叶从指间弹开,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没有向左。
没有向右。
直直向前弹开。
上吉。
严夔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片落在地上的草叶,一动不动。
直到夜风重新吹起,草叶微微晃动,他才如梦方醒,连忙俯身将那草叶捡起来,攥在掌心。
手指在发颤。
他攥着那片薄薄的草叶,抬头望向南方,嘴唇翕动几下,声音又哑又轻:“阿兄,真的是你吗?你不怪我,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山峦间呼啸而过,卷起满林松涛。
严夔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片草叶被他捏得皱皱皱巴巴。
一次不够。
万一是巧合呢?
万一只是风向凑巧,草叶恰好弹正了呢?
严夔暗暗地想着,声音里带上从未有过的祈求:“阿兄,我这一生,没求过你什么。”
“就这一次,你若在天有灵,给个回应。”
他闭紧双眼。捏过一片新的草叶,对折,用力按实。
松开手,草叶弹开,心跳如擂。
严夔慢慢睁开一只眼,像初入军营那时偷看队头藏钱。
是直直弹开。
上吉。
严夔定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抿平,又缓缓上扬。
再抿平。
再上扬。
那笑容毫无矜持,甚至称得上傻气。
严夔将两片草叶都小心翼翼拢在掌心,朝南方深深叩了一首。
“多谢阿兄——”
他还没有说完后半句话,身后忽然传来郑玄的急报。
“主家,闻娘子的下落有消息了,在荣嘉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