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鹊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去,神色淡然。
直到视线掠过倒数第三行。
她目光骤然凝住。
指尖似被那两个字灼伤,猛地收紧,密笺边缘在她掌中皱出深深的褶痕。
云翼。
这名字,旁人瞧着只觉平平无奇,不过是个下等暗桩。
可闻鹊知晓,这是涯云深曾假借过的名字。
涯云深狡猾,身为阁主却刻意隐藏身份,常冒用他人名号行事。
闻鹊还是在无忧覆灭的那一天,才知道他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忧阁主。
云翼,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假名。
因为云是他母亲的姓氏,而翼是他曾经在阁中所代表的宿名。
为了独占这个名字,他很早就弄死了真正的云翼。
涯云深......
闻鹊浑身的血像是在这一瞬被抽干,又在下一瞬倒灌回来,冰凉刺骨。
她面色煞白,握着密笺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这个所谓的云翼,就是涯云深!
他没死!
闻鹊胃中翻江倒海,眼前泛白,险些站不稳。
她忽然回忆起,自己在无忧阁最后的那段时光,涯云深待她,曾有过片刻的……不同。
那时的涯云深很少拿她试药,发泄过后会主动帮她清理,尤其是,他竟会允她触碰那些装满毒药的瓶瓶罐罐、翻看他研究毒方的手札。
甚至,在她毒发痛不欲生时,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竟会反常地搂过她安抚。
闻鹊曾以为,那是涯云深百密一疏,在情欲迷惘间犯下的致命错误。
可现在想来,一个阴损到骨子里的人,怎么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还有那场大火……
记忆中火光冲天,恶鬼们嘶吼挣扎,可涯云深就静静地仰在狼藉中,没有丝毫自救的举动,仿佛早已在浓烟中失去意识。
可他当时没死,这两年来,他也不曾寻她报复。以涯云深狠辣的性子,若不是心甘情愿,他不会纵容闻鹊至此。
或许无忧阁的覆灭,从不是她一个人的复仇,更是涯云深亲手布置的戏。
他将杀死自己的利刃递到她手上,然后含笑看着她刺过来,配合她,演了一出死亡的假象。
或许她的报复,她的逃离,她这两年来自以为是的安稳,大抵,都只是涯云深最残忍的施舍。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掌中的一个玩物,飞得再高,也挣不断那根看不见的线。
这样的猜测,远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的光斑化作无忧阁漫天的大火,涯云深含笑而阴冷的眼,正透过虚空与她对视。
周遭的惊呼声变得模糊遥远,统统沉入深水。
再度睁眼,屋内弥漫着浓苦的药味,闻鹊艰难坐起身,前胸后背都透着虚脱的冷汗。
“娘子可醒了!”阿淼连忙来看她,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背后,“您忽然昏过去,真是吓死奴了。”
“莫扰她,先喝药。”薛娘子端着瓷碗走近。
闻鹊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光,阿淼撤走药碗,递来蜜饯。
薛娘子赶紧拦住:“哎,她这药里有黄芩,不可与杏脯同食。”
阿淼连忙道:“那我去寻些旁的来。”
小丫头被支走,薛娘子目光沉沉,她坐在榻旁,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闻娘子,有些话,我本不该多问。但我方才为你施针时,探了你的脉象。”
“你的脉象虚浮得厉害,内里极寒,是服用大量虎狼之药留下的根底。若有畜生强迫了你,你可万万不能犯傻,为了所谓的名节饶了他去。”
闻鹊眸光闪烁,捏被的手指紧了紧,她并不想在那令人窒息的过往中反复咀嚼,只是淡淡地敷衍道:“都过去了。往后,我不会再糟践自己的身子。”
薛娘子见她不愿多谈,长叹一声:“放心,你脉里的这些底细,我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对旁人吐露半字。”
闻鹊自嘲苦笑:“多谢薛娘子为我思虑,但这种承嗣的事,将来若成婚。怕是瞒不住。”
薛娘子柳眉一横:“瞒不住便瞒不住!闻娘子,这不是你的错,该千刀万剐的,是那作恶的畜生。若你男人拎不清,为了那劳什子香火延绵负了你,大不了休夫,让他滚便是!你瞧,我把孟业麟那蠢货踹走,反倒更快活了!”
压抑在心头的阴云被这一席话冲散。
闻鹊扑哧笑出声,由衷道:“薛娘子洒脱,拿得起放得下,我真心艳羡得紧。”
“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这药方需得连服七日,不可间断,你好生歇着,我先回了。”
闻鹊挣扎着想下床:“我让人套车送你,此去胜业坊路途不近,怎好让薛娘子劳累。”
“不必。”薛娘子按住她肩膀,“我来时,瞧见这浐州乡沿途生了不少野黄芪,我且一路采些回去。”
医者识药采药本就是乐事。
闻鹊没再坚持,喊阿淼多拿些诊金,目送薛娘子离去。
外头阿淼送客的声音渐渐远去。
闻鹊靠在软枕上,思绪又回到午间的惊魂。
涯云深......
再度念起这个名字,闻鹊目光锐利几分。
既然还敢回来,那就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