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想来是她一意孤行,舅父与舅母未必知晓。他们若知晓表姐再难延续郡王香火,为稳固贺家地位,必会另择宗室旁支的贵女送入王府,为郡王开枝散叶,待诞下子嗣再记于表姐名下,也算全了彼此颜面。”闻鹊慢慢品着茶,眼底是洞悉人心的凉薄,“只是,以表姐心高气傲的性子,又岂会甘心为他人做嫁衣,扶一庶子为嗣?她宁愿行此险招,放手一搏。”
阿淼听得遍体生寒,一张小圆脸惊得煞白。她想起自己去郡王府送礼时,还傻乎乎地打听香奴的去处,一时嘴唇哆嗦着,重重跌坐回杌子上,半晌才缓过神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实在是胆大包天。”阿淼后怕地拍着胸口,却又不由自主地萌生一丝同情,“唉,郡王妃也是个可怜人。为了争一个小皇孙的名分,竟要把自己的性命和全族的荣辱都搭进去,何苦来哉。”
“的确可怜。生于高门,满身绮罗,皆是枷锁,表姐是贺家博取富贵的棋子。风光是假,身不由己才是真。”闻鹊轻声附和。
可惜,在天子眼皮子下草芥人命,她再可怜也该遭报应。
京郊。
薛菡跌倒在杂乱的荒草丛中,背后伤口还汩汩渗着血。
血腥和泥土腐草的气味混在一起,钻入鼻息,令本就虚弱的她阵阵作呕。
五脏六腑像错了位一般,剧痛不止。
身后追杀之人的疾步声似乎已经被甩远,可她的力气也到了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死。
不能死……
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了,她怎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薛菡死死咬着唇,挣扎几番,却都站不起身子,眼前的景象渐渐发黑。
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有细碎的脚步靠近,踩过枯枝,声音由远及近。
那些杀手追上来了吗!
薛菡心中一凛,回光返照般翻过身去,靠在一棵枯桩后,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呼吸乱了又乱。
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走过来的,却并非手持利刃的凶徒,而是一个,背着书箕的白衣书生。
那书生瞥见人影,先是一愣,小心翼翼地靠近些许,才看清女人满身的血污。
他连忙快步上前,满目惊愕,也不乏关切:“这位娘子,你……你这是怎么了?”
薛菡心仍揪着,只冷冷地盯着他,声音嘶哑:“你是何人?也是来杀我的吗!”
对上她敌意的目光,书生反应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地在三步开外站定,温声解释道:“娘子莫怕,在下并非歹人,是从蜀地来长安,参加春闱的举子!”
“荒郊野岭,哪来的举子!”薛菡咬牙。
书生举手发誓道:“在下真的是举子!只因盘缠遭窃,住不起城中客栈,便在城郊一户老夫妻家中借住。”
说着,他连忙放下书箕,翻找起来。
“娘子请看,这个是官府发的文书公凭,做不得假的。”
薛菡瞧着那文书上盖着的红戳,一时瞧不出真假,又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书生。
他约莫弱冠之年,眉目清朗,鼻梁高挺,是个十足的俊俏郎君,只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这书生病弱,举手投足间文质彬彬,看着却不像是会武的凶徒。
薛菡想着,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我是胜业坊青莲医馆的女医,姓薛,不知为何遭贼人追杀,恩公救我,我愿……咳……我愿一力承担恩公在京中所有用度,吃穿住行,无不从我。”
书生闻言,却摇摇头:“娘子无需破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亦是读书人本分。眼下,还是娘子的伤势要紧。此地不宜久留,我先扶你寻个安身之所。”
说着,他上前一步,虚扶住薛菡的手臂。
他声音清朗温润,像山涧清泉,奇异地抚平了薛菡心中焦躁。
“多谢……”薛菡喘息着,强撑着一口气道谢,“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书生淡淡一笑,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病气,显得愈发温和。
“鄙姓涯,天涯海角的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