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惊雷般,在严夔耳边炸响。
他深知荣嘉弑父杀兄、觊觎皇位的野心,此等动摇国本的阴谋,他从不屑参与,更不愿闻鹊被卷入这万劫不复的漩涡。
这般争权夺利的腌臜事,怎配叫他的元元劳心伤神,赌上性命与前路!
“严某无意干涉公主的野心,更不在乎谁当皇帝。只是闻鹊,她是我的底线。”严夔恨得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警告,每个字都裹着血腥气,“她若安好,严某便是公主皇图霸业上一块无言的石头。但她若伤了分毫,哪怕我只剩一口气,也要把那龙椅砸烂!你们李氏,谁也别想主宰大周!”
荣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严夔,洞房还没入,你就急着去死?”
笑着笑着,她眸光骤冷,轻蔑道:“你还敢威胁起我来了?呵,闻鹊性命捏在我手里,你合该摇尾乞怜,求我好生呵护她才对。毕竟——”
“她手上那几十条人命债,足够令整个江湖的刀都悬在她脖子上了。”
严夔倏然攥紧拳:“几十条人命债?不可能!”
“闹到这个地步,告诉你也无妨。”荣嘉重新坐回软榻,姿态慵懒,“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个情报组织叫无忧阁,自三国鼎立起,便盘踞在江南一带。你那位未婚妻,曾是无忧阁的成员,代号毕月乌。那几十条人命债,是两年前,她背刺旧主,致无忧阁一夜覆灭。”
她欣赏着严夔那副天崩地裂的神色,唇角笑意更深,语调里满是胜利者的轻蔑。
“曾经的百舌便是恨她入骨,处处模仿,混淆视听,企图诬陷她为细作,誓要她九族被诛,此计虽未得逞,却着实引来不少江湖势力扎根长安,尤其是闻宅所在的崇仁坊,早已杀机遍布。严夔,你真以为闻鹊是尽受我逼迫?她心里精着呢,若不紧紧靠我这双羽翼,躲开那些索命的鬼!难不成还要靠你这个莽夫吗!”
心口似被钝刀重重剐过。
严夔极力想要从那些字眼中找出一丝破绽,偏偏荣嘉神色笃定,笑意刺眼,逼他不得不直面如戏词般荒谬的真相。
可他不信闻鹊是背信弃义的穷凶极恶之徒!
他的元元,虽有些促狭的小心思,却从不会滥杀无辜。若当真动了杀念,定是他人对不住她。
一想到她本该平安喜乐地度过青葱年华,却在暗无天日的江湖组织里历经折磨,最终被逼着操刀自保!
严夔便觉万箭穿心。
更痛心的是,闻鹊在他面前,将这一切瞒得滴水不漏。
是不够信任,还是怕连累他?
严夔眼眶赤红,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无论哪一种,他都无法接受。
大丈夫立于天地,岂有让心上人以身犯险、行于刀锋之上的道理!
严夔在心中怒吼。
他恨极了自己,那个被嘲笑为莽夫,连自己未婚妻都看不清的自己。
赵凝送他至侧门时,他一言未发,接过郑玄递来的长刀,便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四蹄如擂,裹挟着滚滚烟尘冲入长街。
风灌进领口,刮在脸上如刀割,他却浑然不觉。
荣嘉那些话,如同无数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上。
闻鹊只有二十岁,明媚灿烂的年纪,却一个人扛下了千难万苦,一个人在江湖与庙堂的缝隙里求生。
而他呢?他在做什么?
他以未婚夫自居,口口声声要护她周全,予她幸福,到头来发现,她活得还是那么累,那么苦。
闻宅青色的砖墙近在咫尺,严夔却猛地勒马停步。
赤焰骓前蹄高扬,嘶鸣一声,在原地打了个旋。
严夔停在路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手上青筋暴突。
去见她,然后呢?
冲进去,告诉她“我都知道了”,告诉她“你不必再瞒我,你受过的苦、杀过的人、背负的债,我全替你扛”?
然后呢?
她会怎样看他?
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墙头处,惊起春蕊误落。
纤细的身影自墙那头探出,闻鹊双手撑住石砖,有些费力地将腿折过来,动作极轻,身姿柔软如风中柳絮。
她正欲借力跃下,却在抬头的一瞬,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布满血丝的深邃长眸。
“严夔?”
闻鹊低声惊呼,沉静如水的眼中,破天荒地划过一抹错愕。
两人在错案中对望。
她攀在墙头,他骑在马上,隔着咫尺。
春风拂面,吹乱她鬓边的发丝,花枝在她衣角处绣上春色,美不胜收。
像是诗人笔下,少年男女一见钟情的美篇。
“元元。”
严夔心疼得连指尖都在颤抖,却本能伸出手去。
他要接住这个予他甜蜜欢愉、又令他心碎神伤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