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早就预设好的问题,闻鹊却尾音带颤。
“不会。”严夔否认得很坚定,没有半点迟疑。
“我知道,你现在为公主做事,免不得与我立场相悖。但你是身不由己,并非真的为了权力荣宠不择手段。我分得清。”
严夔顿了顿,声音沉稳:“我只会杀了那些威胁你的人。”
他对家国大事的态度,闻鹊信得过。
心里泛起痒意,闻鹊慢慢开口:“公主驱策我,说到底是为了拉拢你。我知道你不会投靠她,行谋逆之事,但我现在还有顾虑,暂时不能不配合她。”
严夔目光沉沉,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是因为那些江湖人,因为无忧阁?”
闻鹊猛地瞪大眼睛。
“你——”她的声音都变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无忧阁的事,公主说了个大概。”严夔嘴角扯出讽意,“我看得出,她既想让我对你死心塌地,好任她拿捏,又想挑拨离间,制衡两方。所以她贬低你的那些话,我统统不信。”
他看着闻鹊,心疼又笃定:“你少年漂泊,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生存,我相信你。”
闻鹊睫羽颤了又颤,心中时热时冷,像捧着一盏滚烫的炭火,暖意透骨,却又烫得她不敢握紧。
她没想到严夔会信任她至此。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惶恐。
她想到涯云深,想到委身他人的三年,想到自己坏掉的身子。
若严夔知晓,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闻鹊目光缓缓落在那碗莲子羹上。
碎冰已经化了大半,莲子在乳白色的羹汤里沉浮,看起来清甜无害。
她在心里摇摆了很久,很久。
最终,那一点侥幸,还是被她亲手掐灭了。
她不敢赌。
她也赌不起。
“严夔,”她平静得出奇,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假如我说,我在你身上下了毒呢?”
严夔神情茫然,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闻鹊只是看着他,眸若深潭。
严夔不以为意地笑笑:“元元,你说笑呢?”
“严夔。你知道我的性子,也知晓了我的过往。我害怕背叛,所以不敢轻易信任旁人。可我又……离不开你,只能出此下策。”
严夔难以置信:“你认真的?”
闻鹊扯扯唇角:“那碗莲子羹,我方才不许你喝,是因为其中苦寒会催发毒性。你若不信,可以试试。”
严夔将信将疑地捧过那只瓷盅,低头看看里头的莲子羹,仰头,一饮而尽。
闻鹊没有阻拦,只静静地回望着他。
凉意顺着喉咙一路下沉,起初只是寻常的清甜,随即,异样的热意从腹腔深处蔓延,像有什么东西被骤然拧紧,五脏六腑同时传来剧烈的绞痛。
严夔大惊,他咬紧牙关,大掌死死扣住案沿,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闻鹊。
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有震惊,有愤怒,还有破碎又厚重的心疼。
他薄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汹涌的疼痛堵住咽喉,只能发出低沉的闷哼。
闻鹊与他对视,心跳愈快,快到几乎喘不上气。
他还在忍着。
他明明可以发出声响召来外头的亲卫,可他没有......
为了她,他真的连死都不怕吗?
闻鹊紧咬着唇,终于上前,手臂环住他宽阔的肩背。
她将他揽进自己怀里,感受着他因疼痛而绷紧的肌肉,还有他压抑着的、粗重的喘息。
“你会原谅我吗?”她声音很轻,“二郎......”
这是闻鹊第一次这样亲密地唤他,严夔呼吸猛然一窒,闷哼不止。
闻鹊收紧手臂:“你会原谅我吗?平生第一次,有人待我这样好。所以我怕极了,怕你有一日会变心,把所有的好都给另一个人……我这样做,只是想留住你,只要你不变心,一直待我好,我就不会叫你毒发身亡的。”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你会恨我,可我——”
说辞是早早备好的,可闻鹊却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再难说下去。
明明来之前,她将一切都想得清楚,该说什么话,该是什么神色,何时要示弱......
一切都在向最好的境地发展,可她现在却无计可施。
她开始分不清,这些话究竟是迷惑严夔的幌子,还是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
泪水划过脸颊,浸湿领口,也没入严夔发顶,愈发汹涌。
严夔浑身都在战栗,可他终究还是颤抖着手,覆上闻鹊的腰肢,死死将她箍住。
“元元。”他喘着粗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不怪你。你肯对我花心思,哪怕是毒,我也甘之如饴。但你记住了——”
他停顿了下,嗓音霸道得近乎赌咒:“既应了我,你也不许变心。往后生同衾,死同穴。你只能是我的!”
闻鹊手指收紧。
盘桓在心头的算计、猜疑、惶恐,在这一刻,被严夔猛地攥碎,碎成细末,随风散去。
她呆呆地盯着他,依旧手足无措,却也前所未有地安定。
“你真的不怪我吗?”闻鹊嗫嚅。
严夔搂着她的胳膊用力,几乎将他揉进骨血:“我爱你。”
闻鹊心跳如雷。
胸口有什么东西漫上,又烫又酸,堵得她喉咙发紧。
终于,她定了定心神,从袖中摸出枚止痛的蜜丸,俯下身,主动贴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