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凝颔首，侧身让路。

贺明月提起裙摆，从满地碎瓷与血迹间走过，步履沉稳，脊背挺直，一如既往的世家风骨。

只是她攥紧的指尖，在宽袖遮掩下，微微发颤。

闻鹊水性好，但体力不佳。

她挨到岸边一角，四肢虚软，像抽去了骨头。

湿透的衣裙紧贴在身上，江风一吹，寒意便直往骨缝里钻。

闻鹊哆嗦着，伸手去摸袖中的油布包，正要解开，一件厚重的大氅兜头罩下，连人带肩裹了个严实。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严夔铁青的脸。

男人拿来干帕给她擦脸，嗓音低沉：“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你会水。”

“我在岸上，看见江心红作一片，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闻鹊不解：“这叫什么道理，这染色的珠子还是你给我的，你瞧见红色一点点往岸边移，就该知道我脱险了呀。”

严夔关心则乱，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咬牙道：“往后还是要让他们换种颜色的染料！像血一样，惹人误会！”

“这种东西，就该做成血红色的，”闻鹊认真道，“贺明月若认为我死的不透——”

严夔咬她的唇：“不许再说这个字，要避谶！”

闻鹊嘶一声，用力锤过去：“不许闹了，快送我回去，父亲今日归家，若不见我禁足在院中，二叔母也要挨罚。”

严夔愣了愣，思绪从方才的惊险中抽离，浓浓的不舍涌上心头。

他搂住闻鹊，鼻尖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还想着，你事情办妥，我们能多待一会。”

男人温热的吐息激起层叠的灼热，闻鹊浑身细栗，别扭地偏开头去：“快拿开，我真的要回去了。”

“我是真的舍不得，不若我去求陛下，许我们快些完婚。”

闻鹊拒绝：“又不是再不见你了，急什么？父亲不常归家，每回也不过住上三五日便又走了。等他一走，我那禁足形同虚设，总能出来的。”

严夔却不大领情：“三五日太久了，等我也学孟少尹，整日参参参，把他参到外州去才好！”

“朝堂事岂是儿戏？”

严夔没答话，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她：“你那院子偏僻，平日里，少有人去吧？”

闻鹊直觉不妙：“你要做什么？”

严夔亲亲她耳朵：“宵禁巡街时，我能脱身大半个时辰，届时我翻墙过去——”

“你疯了？”闻鹊猛地推他一把，“叫人撞见怎么办？我还要脸呢！”

严夔执拗道：“那我还同上回一般，扮作丫鬟，要坏也坏我的脸面。总好过整日整夜地想你。”

闻鹊抿紧唇。

严夔这人一旦犯了犟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正面拒绝，他只会缠得更紧。

早知他是个粘人精，她当初试探，就不说那些话了。

闻鹊咬牙，敷衍道：“你想来便来，若叫人瞧见，别怪我喊捉贼。”

严夔眼睛倏地亮起：“你应了可不能后悔。”

闻鹊催促道：“快些回去吧，身上湿透，又吹了风，我怕身上实在不舒服。”

严夔正色几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眉头微蹙：“脸这样红。不会风寒了吧？”

“怎会？只是冷热交替不适应罢了。你再拖下去，我才怕是要风寒。”

严夔不再磨她，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林外走去。

马车停在不远处，闻鹊蜷缩在软垫上，眼皮渐渐沉重。

她以为自己只是游累了，可渐渐地，头越来越昏，身子越来越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浑身发软，四肢无力。

身体深处，涌起难以名状的空虚感，似在极力地渴求什么，叫她浑身战栗。

闻鹊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感觉绝不是受凉。

怕是，中了什么情药......

可她在贺明月的画舫上，没吃没喝，又没有闻到奇怪的熏香，怎会......

不会，是那颗香料珠子吧？

闻鹊回想起那日从阿茂身上落下的香料珠子，连忙掏出裹住那东西的帕子，展开一瞧，本有指甲大小的珠子竟只有芝麻大小了！

这东西，竟是泡在水里用的？！

闻鹊心头一凛，连忙将帕子攥紧。

可如今做什么都迟了，方才那些香料溶入江水，估计半数都进了她的肚子......

闻鹊咬紧唇，意识渐渐模糊，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想让严夔再快一些送她回去，可开口的声音，却软得像在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