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贺明月，不会放弃杀我灭口。”

闻鹊说得云淡风轻，严夔面色却骤然沉郁，眸中掠过冷芒：“她找死！”

“换作我是她，我也不会放过任何威胁自己孩子的人。”闻鹊将手覆上去，轻轻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拳，“你不要冲动，听我慢慢说。”

“公主许诺，将来她登位，会许贺明月的孩子以女儿身荣享亲王爵位，但我猜，公主不会兑现这个承诺。本朝尚无女帝先例，她应付朝堂上的男子就足够焦头烂额，如何还顾得上一个襁褓中的女孩呢？若襄王真垮了，贺明月只会是阶下囚，再不会威胁到我。”

“但如今公主正要用她，你此时动手为我出气，不止公主，襄王也会来踩上一脚，恐怕我们两个都再不能轻易脱身了。”

严夔没说话，腮边的肌肉微微跳动几下，才将那股戾气压下。

“今早朝会，御史台的人弹劾襄王与岐阳郡王在两淮一带，勾结私盐贩敛财，扰乱盐法，只是陛下当堂斥了弹劾之人，说他无凭无据诬告宗亲，当即贬去了岭南。”

闻鹊并不失望，反而唇角微勾。

严夔问：“你倒不意外？”

“陛下若真的要与襄王手足情深，便不会只将人贬去岭南了。”

严夔颔首：“我也这样想，但陛下迟迟不肯动真格，瞧着着实憋屈。”

从前他蠢看不透，以为即便做了皇帝，吴王也还是那个温和宽厚的长辈，还是那个赐他名字予他机会崭露头角的恩人。

自从兄长去了，他才知道，无论什么人，只要坐上那把龙椅，就会立刻染上疑心病，愈病愈烂。

闻鹊道：“要将襄王连根拔起，还急不得。他在朝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巨木，若一味使刀硬砍，只会力竭而死。合该放些细微的毒蠡，去啃噬树木内壁，直到它外表看似完好，实则内里已千疮百孔之时，只需静待一阵风吹过，它便会摧折倒塌。”

“贺明月，便是公主用来对付襄王的蠡。我们只等着瞧就好。”

严夔与她对视：“元元，可我不想你整日担惊受怕，我也不想你再被胁迫着蹚浑水。”

“只要你安好，我不介意来添这把火。”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替她拨开一簇挡路的花枝，可闻鹊心里清楚，这句话有多重。

身为异姓国公，手握兵权，与皇家保持距离是立身之本。这些年宗室倾轧、夺嫡暗涌，多少人递过橄榄枝，多少人设过鸿门宴，他统统避而不入，滑不留手，可他却为了她......

闻鹊心中沉重。

这份情，她若受了，究竟是苦尽甘来，还是引火烧身？

将来若有万一，她拿什么还？拿什么去偿？

闻鹊垂下眼睫，久久说不出话来。

“元元在想什么？”严夔唤她。

闻鹊眼帘一跳，回过神，正色道：“可你若插手此事，襄王必会视你为眼中钉。”

“朝堂上，不投靠不交好便已是眼中钉。我不动他，他迟早也要动我。”

闻鹊不赞同道：“那是两回事！如今你按兵不动，他至多忌惮，不会轻举妄动。可你一旦下场，便是撕破了脸。”

严夔瞧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可爱，笑着贴上她耳朵，忽然没了正行：“元元担心我啊。”

闻鹊脸一热，猛地偏过头去：“谁担心你了！我分明是怕你莽撞，既要为我分忧，就要做得干净利落，否则就不要胡乱插手。”

严夔敛了笑：“我不会给你惹麻烦，行事计划会一一告知，你若觉得不妥，我不会一意孤行。”

闻鹊没想到他会退让至此，眉眼软了软：“你打算如何做？”

“我兄长早年在两淮驻防，摸过那一带的门道，我暗中联络他在那边的旧识，定能顺藤摸瓜，找到经手襄王盐利的人盘问。”

“不妥。”

严夔看她。

“两淮盐道是块肥肉，涉及的官员早已犬牙交错，你贸然去联络，便是在他们身上插旗，若叫襄王的人察觉，他们不仅保不住，你也就此暴露。”

“嗐，我们兄弟俩泥腿出身，哪有那么多当官的旧识？早年他连九品官都不是，只与一些商贾游侠有来往。”

闻鹊点头：“市井中人行事灵活，更易脱身，自然更稳妥些，但你说要顺藤摸瓜，找到经手盐利的人来盘问，盘问过后，此人你又当如何处置？”

严夔没答。

“若留着他，他随时可以倒戈，将你供出来。若除掉他，反而打草惊蛇。”

闻鹊侧过脸来：“若能拿到口供，你万不可自己收着，也不能直接递进宫去。你要想办法，把这个人连同他身上的证词，一并送到公主手里——”

严夔不愿：“那岂不是助长公主的威风，合该利用襄王的罪证，将公主一党也打尽，免得他们争来斗去波及到你。”

闻鹊连忙阻止道：“襄王怎可与公主相提并论，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哪怕她真的谋逆也不会落个死罪！我们对上公主，只求全身而退便好，大不了——”

大不了舍了身份离开长安......

半截话梗在喉间，终究没再说下去。

真好笑，这是她以为的退路，换到严夔身上，这条路分明是死路一条。

更可笑的是，她在盘算退路的时候，竟会想着他了。

“大不了什么？”

“没什么。”闻鹊回过神来，移开眼，“总之，你要插手这件事，便只能在暗处穿针引线，你的名字，不该出现在任何一道奏章和任何一份证词上。”

严夔静了片刻，忽然道：“我倒是认为，除了公主，还有人可以站在明处。”

“谁？”

“孟业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