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阿淼匆匆回来,脸色难看。
她走到闻鹊身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奴打听到了些,只是......只是实在不好听。”
“说吧,我受得住。”闻鹊盯着江面,语气平静。
阿淼深吸一口气:“当年,家主与那位表姑娘的亲娘是青梅竹马,闻苏两家本有结亲之意,只等家主入仕,便要下聘定亲,只是贺家先一步登门了。”
闻鹊皱眉:“我娘天生哑疾,在结亲这种事上,贺家的面子总不会越过苏家去。”
阿淼愈发支吾,语无伦次道:“贺家的意思本是要先夫人做妾,可家主当时还未娶,若按祖训,等苏娘子进门五年后方可纳妾,先夫人的身子又拖不得。”
闻鹊没有不明白的道理。
这言外之意,便是她娘进门时已经有了身孕。
否则,闻豫不会舍弃青梅竹马的苏娘子,转而娶进一个不会说话的贺家女。
所以闻豫恨她,恨她娘,就是恨她们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如今老子娶不到的人,便叫儿子去娶她的女儿,了却当年未竟的心愿。
可错嫁的苦,冷落的恨,旁人的闲言碎语,却只有阿娘和她来承受。
身后欢笑依旧。
四弟春风得意,闻家门楣生辉,可这都与她无关。
她所感所见,唯有父亲的冷漠,娘亲的冤枉,还有自己的多余。
江风愈发阴冷。
闻鹊倚在栏杆边,恍惚发现,在这场盛大的热闹里,她竟连一个可以诉说委屈的人都找不到。
可笑。
真是可笑。
闻鹊忽然笑出声,眼眶酸胀。
阿淼心惊胆战:“娘子......”
“我没事。”闻鹊摇头,目光恢复坚毅,“阿淼,我不信我娘是浪荡轻浮的女子,她婚前怀了我,其中必有旁人算计。”
“奴相信娘子,闻贺两家的老仆,都说先夫人是温和内向的性子,她不会说话,也从未失过体面,绝不会做有辱门楣的事。”
“当年的事,我一定要查清,回去后,请张嬷嬷来闻宅见我——”
忽然,船下传来一道清朗的呼唤。
“闻娘子!”
闻鹊循声望去。
一艘窄长小舟正缓缓靠近画舫,船头立着的人,一身金吾卫装束,腰佩横刀,眉目间笑意很是眼熟。
是郑玄。
他抱拳朝闻鹊问好:“见过闻娘子,娘子安好。”
闻鹊目光略过他身后。
船上另有四名金吾卫分列两侧,各执长桨,腰间横刀在日光下泛着冷芒,显然并非闲来泛舟。
“金吾卫怎会在江上?”闻鹊问。
郑玄笑道:“春闱放榜,新科进士扎堆儿在曲江设宴,大将军担心人多生事,特命金吾卫水陆分巡。”
闻鹊颔首,目光不经意掠过岸边。
严夔今日……大抵也在此地吧。
这念头冒出,便如春草破土,挡也挡不住。
好想去见严夔。
没有什么正事要商议,也不是因为一些非见不可的理由。
她就是想见他。
他会像往常那样,眉梢一挑,兴冲冲地唤她元元,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见到她更高兴的事。
他一眼便能看出她不高兴,然后用那蛮不讲理的方式,把扫兴的家伙通通挡在她八丈远外。
他会覆上宽大粗粝的掌心,不多过问缘由,只是握住她的手,叫她安心......
明明,她是最不愿依赖旁人的。
可偏偏……
郑玄瞧着闻鹊怔忡的神色,一脸了然地笑笑:“大将军眼下在北岸坐镇,指挥全局。闻娘子若嫌宴席无趣,属下可以送娘子渡江寻他。”
今日曲江上,来往画舫中,不知多少郎君娘子借着赴宴的名头互递信笺、隔水传情,她去见自己的未婚夫,并无顾虑。
闻鹊微微抬眸,没有推辞:“有劳郑校尉。”
“闻娘子客气了。”郑玄手脚利落,将小舟又靠拢了些,扶闻鹊上船。
小舟无声驶离画舫,划破一池碧波,向北岸滑去。
丝竹渐消,连同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都被一点一点地拉远,被水声和风声取代。
闻鹊胸口闷沉沉的浊气,也随着船桨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江风钻入衣袖,不再冰冷,有沾着水汽的清凉,还有岸边夏花的淡淡香甜。
小舟靠岸。
闻鹊起身,提裙迈上石阶。
离他越来越近,她的心跳慢慢加快,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轻快几分。
从石阶到池畔小径,从小径到高处耸立军帐,短短数十步路,她几乎半走半跑地赶过去。
郑玄跟在她后头,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越走越急,嘴角慢慢翘起来,一声也没吭。
还是大将军有福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