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鹊慢慢坐起身,金丝被面从肩头滑落。
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里衣,大了许多,衣摆垂到膝下,是男人的。
手上绷带缠得极齐整,不松不紧,收口的结打在手背外侧,特意避开了掌心的伤处。
这包扎手法,是军中的路数。
昨晚,是严夔帮她清洗身子,换了衣裳,又包扎了伤口吗......
那这里,是国公府?
心绪还未平复,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闻鹊连忙躺回去装睡。
晨风顺着门缝钻进,又很快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脚步声停在榻前,干燥的男子气息混着淡淡皂角清香覆盖下来,极具侵略性。
严夔靠着她坐下,大掌隔着被子按在闻鹊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醒了就别躲着。”
闻鹊眼皮一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肯被他瞧出破绽。
可她忘了,这男人根本不讲道理。
严夔直接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将她卷着捞入怀里:“我已还朝了,爵位、府邸、一应官职,都没有变。你我的婚约,也从未作废。”
闻鹊眼睫微颤,嘴唇翕动:“你会后悔的。”
严夔皱眉:“你为何还要这样说?昨日已经揭过了不是吗?我爱你,你心里有我,如何会后悔?”
闻鹊沉默很久。
昨日太累了。身体的、心绪的,那场争吵、那些荒唐、那些汹涌的眼泪和欲念,已经将她掏空。
此刻,她就像一汪被风吹皱,又重归沉寂的潭水,连波纹都懒得生。
“严夔。”
“嗯。”
“你松开,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
严夔微怔,旋即松开手臂,在榻沿坐正了身子,转过头来。
他的里衣松松垮垮挂在她肩头,衣领大敞,锁骨上几点暧昧的红痕便露出来。
闻鹊没注意到这些。她垂着眼,双手搁在膝头,把严夔南下假死后的事全盘托出,从太子妃有意充她作良娣,家中要重新为她相看,到与涯云深重逢,得知自己只剩五年好活。
“昨日种种,我就是自愿的,严夔,我不怕死,但我不想连死法都没得选,那种连翻身都要人伺候的死法太丑陋了,我不能接受,所以,哪怕......”闻鹊手指在被下微微攥紧,“哪怕用身子换,我只想活得明白,也死得明白。”
“能活下去最好,如果最终还是拿不到解方,我就杀了他,和他同归于尽。”
“可无论哪一种,我都背叛了你。你说得对,严夔,我的确心里有你,可正因如此我才说不出口,我不想你觉得我贱,觉得我脏——”
严夔听不得闻鹊这样贬低自己,猛地把她抱回怀里。
他咬牙的力道清晰传到她发顶:“明明是他们该死!”
竟敢给元元委屈受,竟敢惦记他严夔的妻!
合该剥皮抽筋!一个都别活!
严夔手臂收得更紧,胸膛剧烈起伏,压着凶狠的怒意。
闻鹊苦笑:“我本不想让你知晓,但涯云深那样说,我便瞒不住了。”
“你身上的毒是假的,不会害命,只是一年来碰不得寒凉之物,多喝些温补汤药便好。还有闻豫,他油尽灯枯,大抵撑不过明年了,你很快就会大仇得报——”
严夔心口一紧:“你说这些做什么?”
“元元,我从没那样想你。我爱你,就会爱你的一切,无论发生什么,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女子,是我此生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他急切地说着,嗓音带着颤抖,“不要离开我好吗?元元,我会帮你找解药,不会叫你死的,你若怕我变心,便用真的毒药控制我,我甘之如饴。”
“我不会放弃救自己,严夔,这对你来说,是持续的背叛。”
“为何还要找他?!元元,我也能救你!哪怕豁出命我也不会让你死!”
闻鹊睫毛轻颤:“你不知涯云深的厉害,无忧阁最初就是靠制毒起家的。他的毒,天底下仅此一份,无方可循,无药可解。他不给解药,便没有第二个人能解。严夔,我做了你一夜的妻子,已经心满意足,往后,我不想耽误你。”
“一夜怎么够!我不许!”严夔目光赤红,偏执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不信有什么毒是天下无解!”
“你不信,可这三年,我寻过无数郎中,他们都无药可医。”
严夔目光沉沉:“大夫解不了的毒,未必便是绝路。元元,这世间有些东西,可以超脱药理。”
“药解不了,蛊或可解。就像能令我们梦境相通的蛊,草药就做不到。”
提起梦境相通,闻鹊的脸倏地烧起来。
昨夜车厢中那些不堪回首的质问犹在耳边,她当时没有细究严夔为何会知晓她的梦。
竟是因为蛊吗......
闻鹊猛地推开严夔,羞恼道:“严夔!你给我下了蛊?!”
严夔一脸茫然:“什么?”
“梦境相通!你方才自己说的,是蛊!”闻鹊咬牙,耳根红透,“你什么时候给我种的?是在京兆大狱?还是更早?你,你无耻!”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羞。
那些梦里的事,她一直以为是色欲作祟,虽然荒唐了些,可到底是梦,醒来权当没发生过。
可如今才知道,那些梦,他全都看见了,每一场,每一次,每一个细节。
闻鹊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了。
“不是我!”严夔急得声音都劈了,“冤枉!元元,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那蛊是你姨母的遗物!”
闻鹊一愣。
严夔抓住这一瞬的空隙,连忙把枕头蛊的前尘往事,以及了尘法师牵线搭桥的事全盘托出。
闻鹊怔住。
严夔声音闷闷:“我若真要给你下蛊,何必下这种......这种要命的东西。每回梦醒,我都要去井边冲凉水……”
闻鹊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姨母的遗物,她总没脸再骂邪门歪道,只得硬生生截断话头:“我该回去了。”
严夔面色一变:“回哪里去?”
“自然是回闻宅。我昨日不曾归家,今晨若再不回去,家中必定着急。”
她说着便要起身,严夔抬臂从身后拦腰箍住,将她整个人圈回怀里。
“别走,元元,我会请旨即刻完婚,我不想再失去你了。”他低声道。
“严夔——”
他抵在她肩窝:“元元,给我一个机会。”
“解毒的事,我会想办法,我会尽快动身到南疆寻可以救你的蛊,你不必再回涯云深身边。”
闻鹊没有接话。
她当然想信他。
他从未对她食言,他说护她便护她,说等她便等她,说把命给她,便真的险些死在两淮。
可解毒这件事,不是拿命就能换的。
她太清楚涯云深的本事了。
否则,她当年也不会陪了涯云深三年......
“严夔,其实还有一件事。”
闻鹊闭了闭眼,轻声道:“毒侵骨血,我这副身子,不便承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