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夔请旨将婚期提至七日后。
听宫人说,他态度强硬,脸色比起严枭将军去世时还冷。
与其说是请旨,倒不如说是知会。
皇帝面色几番变幻,终究没有驳回。
先前令太子妃以良娣之位试探,到底是天家理亏在先。
如今正主站在跟前讨说法,若再拦着不放,便是既占苦功、又夺人妻,传出去连史官都不好替皇室遮掩。
于是皇帝不但准了,还从内帑多拨了几抬赏赐,权当堵住悠悠之口。
是夜,荣嘉公主府,内院深处。
重重帷幔低垂,熏笼里燃着沉水香,烟气缭绕。
荣嘉手中把玩着一枚碧玉扳指,慢慢转动:“不是说严夔死了吗?今早他在甘露殿,可威风得很啊。”
赵凝躬身姿态愈低:“属下有罪。”
荣嘉瞥她,良久,才道:“两淮那边,都清理干净了?”
“属下亲自动手,任谁都查不到公主头上。严夔本人更无察觉。”
“这家伙头脑简单。”荣嘉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偏偏,就是碍事,还难杀。”
她手中的扳指一顿:“虽拿到突厥可汗的手令,可以号令其残部,但举事绕不开金吾卫,左右千牛卫也是严夔带出来的倔驴,不肯归顺于我,他不死,我们前面就立着座铁门,用什么去撞?”
赵凝迟疑道:“公主的意思是……”
“两淮没杀成,便接着杀。七月十五宫宴,严夔不得佩刀入禁,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可我们的人在宫里动手会暴露。”
“谁说要用我的人。”荣嘉眸光一沉,冷笑,“贺明月这步棋,该落最后一子了。让她来见我。”
襄王幽禁后,贺明月有荣嘉力保,不曾受到波及,她如今与女儿暂住公主府,仆婢成群,又不受王府的腌臜气,好不滋润,面色都红润许多。
她到时,还带着一身安逸的慵懒气,像是哪家的贵主娘子出来赴宴。
荣嘉招手,让贺明月在下首坐下:“近来,阿嫂与珩儿住得可习惯?”
贺明月笑道:“承蒙公主庇佑,衣食起居无一不妥帖,只恐小孩子偶尔闹腾,扰了公主清静。”
“府上空旷,素日太静,珩儿来了,倒有生气。”
短短客套后,荣嘉叹口气:“其实,我深夜请阿嫂前来,是为燕国公严夔回京的事。”
贺明月面色微变,旋即笑道:“燕国公?不知,此事与我何干?”
“严夔久不下场,突然掺和进襄王案,在两淮豁出命也要给襄王定罪,阿嫂觉得,是为了谁呢?”
贺明月笑意僵在脸上。
荣嘉眯起眼:“阿嫂清楚的吧,他是为了闻鹊。”
“此人最是护短,我曾经不过挖苦闻鹊几句,他便冲上门来讨说法,丝毫不顾我公主的身份。那日曲江画舫,阿嫂的人险些杀了闻鹊,严夔若要拔刀报复,就算是陛下也拦不住。”
贺明月手指微颤,攥紧袖口:“请公主明示,我当如何?”
荣嘉摊手:“自然是杀了他。”
“严夔若死,利在你我,金吾卫群龙无首,我起事便事半功倍。届时,我坐拥大宝,阿嫂是从龙之臣,珩儿封为亲王,有何难哉?”
贺明月咬牙:“可我一介妇人,如何能杀那战神?”
荣嘉语气忽然柔和了些:“阿嫂手中,不是还有死士吗?”
“七月十五中元宫宴,百官赴宴,禁携兵刃。我会安排内应,你的死士从明德门暗道入宫。宫宴上人多眼杂,只要将严夔引离席位,在偏僻处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半晌,贺明月才涩声道:“那些死士,藏了有些时日,刀法生疏,又不熟宫中地形,只怕事未成,先乱了阵脚。”
“宫墙之内的事,我自有安排。城防换值的时辰、侍卫巡逻的路线、宴席间歌舞的时序,都会一一摸清。阿嫂只管将人交到赵凝手上,旁的一概不必操心。事成后,绝不会牵连到你。”
贺明月抬起眼,目光警惕:“若不成,我们岂不是坐实了谋反?”
“我们?”荣嘉拈起一块茶点,慢慢地吃着,神情悠然。
“死士是阿嫂的人,与我有何干系?被拿住,旁人只会想,这不过是襄王余孽行刺报复。阿嫂若识时务,自会咬死不开口,届时我在外周旋斡旋,未必不能保你平安。”
“未必?”
贺明月重复这两个字,喉头发紧。
她强压住心头的惶恐愤怒:“公主说得轻易,可万一……”
“阿嫂是怕死?”荣嘉忽然打断她,语气不辨喜怒。
贺明月一顿。
荣嘉缓缓道:“怕死,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阿嫂有没有想过,珩儿还那么小——”
话到这里,何等的坦白,何等的冷酷。
贺明月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她想起自己的珩儿,想起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春水,还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早知自己是棋子,但听荣嘉如此坦然地说出来,仍是心口一凉,凉得透彻。
灯影沉沉,香气愈浓。
贺明月盯着面前的茶盏,眼眶慢慢泛红。
早在珩儿性别暴露的那一刻,她便如履薄冰,再无路可走了。
“若是事成,”贺明月闭了闭眼,声音沙了一分,“珩儿,当真能受封亲王?”
荣嘉没有答话。
她轻叩两下桌案。赵凝会意,转身从内室取出一只紫檀匣子,双手呈上。
荣嘉打开匣盖,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平铺在贺明月面前。
是皇后懿旨和玉牒抄本。
荣嘉公主名下第一子,赫然写着“李珩”二字。
其后是宗正寺印、皇后宝印,两方大印一左一右,庄重如山。
贺明月伸出手,颤着指尖触上那页纸。
荣嘉语调不疾不徐:“阿嫂,珩儿如今记在我名下,她是公主长子,不再是罪臣骨肉。无论日后如何,襄王的案子牵连不到她头上,哪怕我大事未成,这份玉牒也已入了宗正寺的册,谁也销不掉。”
贺明月喉头滚动,眼眶通红。
懿旨可以是假的,可玉牒入册是要经宗正寺卿、帝后、内侍省三方画押存档,荣嘉贵为公主,也伪造不得。
“这是我的诚意。”
荣嘉唇边漫起胸有成竹的笑:“珩儿的后路,我已经铺好了。阿嫂只需想一想,自己的路怎么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荣嘉说着,靠回榻上,“杀了严夔,危局自解。没了他做靠山,闻鹊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身家性命全押在我手中,更翻不出什么风浪。”
“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贺明月沉默很久。
久到熏笼里的香换了一截。
最终,她抬眸:“明日,我便将人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