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狱。
铁门厚重,甬道幽深,火把在铁架上跳跃,映出两侧牢房中蜷缩的人影。
闻鹊跟着狱卒往里走,披风下摆拂过湿滑的石阶,每一步都踩出细微的回声。
越往深处,空气越潮冷,夹杂着霉腐与铁锈的气味,偶尔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狱卒停步,将一串铁钥匙递给身后的同僚,低声道:“闻娘子,贺庶人在里头。小的在外面候着,您若有事,唤一声便是。”
闻鹊颔首,提裙跨过门槛。
牢房逼仄阴暗,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石台上,火苗如豆,勉强照出方寸天地。
贺明月坐在稻草铺就的石板上,靠着墙壁。
曾经雍容华贵的郡王妃,此刻像一具还会喘气的枯骨,眼窝深陷,唇色青灰,囚衣上沾着干涸的泥渍和污痕。
但那双眼还是亮的。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拼尽全力,在最后一刻迸发。
“我还当你不敢来。”贺明月抬眸,声音沙哑。
闻鹊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前一步:“你说有我母亲的事,现在说吧。”
贺明月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慢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妆容淡雅,气色极好,神态从容明丽,眉眼间掩不住期待。
是在幸福中滋润的模样,
贺明月看着她,只觉刺眼:“听说,你明日大婚?嫁你父亲的仇人?”
闻鹊不答。
贺明月自言自语:“仇人之女,燕国公还当个宝贝一般供着,真是恶心。”
她说着,忽地仰起头,目光像两柄淬了毒的刀,嗓音嘶哑如裂帛:“闻鹊,你很得意吧?”
闻鹊面色不动。
贺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怎么有胆子挑衅我?原来你早就做了荣嘉公主的狗!有了底气,便开始算计我,算计贺家!如今贺氏阖族流放,都是你推动的!”
闻鹊没有辩驳,也没有躲闪:“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因。没有人逼你隐瞒皇孙性别,也没有人撺掇你暗杀产婆封口,宫宴上行刺严夔的死士,从来只听你贺明月的调遣,这桩桩件件,都怨不得旁人。”
“就是你!”贺明月尖声叫道,“是你逼我的!你不给我活路!”
她猛地扑向前,铁链哗啦作响:“贺家养了你两年!你在江南走投无路,是贺家收留了你,供你吃穿,你就是这么报答贺家的?”
“恩将仇报!”
“畜生不如!”
闻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寄居的报酬,我在龙泉寺已经付过了。至于恩情——”
她皱眉:“贺家纵容贺季昭辱我,逼我熬夜做绣活,冬日里不给炭火,这也算恩情吗?”
贺明月喘息急促:“那也是你母亲的娘家!你报复贺家,就是不孝!”
闻鹊冷笑:“你知不知道,贺家当年为了给你父亲谋差事,要把我母亲送给吏部的老侍郎做妾?”
“还有我姨母,她惨死在先帝的炼丹炉里,也是贺家为了攀附权贵,才把她送入宫中!”
“至于表姐,”闻鹊面色悲悯,“你嫁给岐阳郡王,不过也是贺家的交易。这样的娘家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表姐恨我,实在是恨错了人。”
牢房里安静异常。
只剩贺明月粗重的喘息,和铁链的细微碰撞声。
贺明月目眦欲裂。
她当然知道。
贺家送她入郡王府,就是一桩交易。
可交易又怎样。
她贺明月嫁进去,便是堂堂郡王妃,往后就是亲王妃,正一品诰命,长安城里,哪家夫人贵女见了她不是恭敬见礼,争相奉承!
那风光,那体面,那人人仰望的滋味,再真实不过!
贺明月死死盯住闻鹊,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风光半生,终了反叫一只乞食的狗翻了身去?
闻鹊看着她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微微侧过身:“我今日来,不为听你翻旧账。我母亲和姨母的事,你若再不说出来,便恕不奉陪了。”
贺明月眼中的泪与恨交织翻涌,久久不说话。
闻鹊转身要走。
“站住!”贺明月嘶声道。
闻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贺明月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表妹,你想知道她们的事,就靠过来些。”
“不能在这里说?”闻鹊蹙眉。
贺明月扯了扯嘴角:“女人的事,还能叫外头的男人听了去?”
闻鹊审视她片刻,缓缓上前两步,在栏杆外半臂处站定:“说吧。”
贺明月靠近。
灯火摇曳,映着她眼底幽幽的光芒。
“表妹。”她声音忽然柔和,枯瘦的手穿过栏杆缝隙,一把攥住闻鹊手腕。
闻鹊下意识后挣,却被她扣得牢实。
贺明月仰起脸,嘴角裂开诡异的笑:“表妹明日大喜,我在下面等你。”
那笑容扭曲而癫狂,比任何嘶吼都骇人。
闻鹊漆瞳微缩,甩开她的手:“你什么意思?”
贺明月坐回墙下,合上眼,不再说话。
牢房里只剩油灯噼啪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哪间传来的低沉痛吟。
“疯子。”
闻鹊后退,低头看了看被她抓过的手。
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冷冷扫了贺明月一眼,再不回头。
*
在闻鹊踏入大理寺狱前的一个时辰,这间甲字号牢房,曾来过另一个人。
暮色四合,牢中昏暗。
一双皂靴踏入门槛,步子不疾不徐。
贺明月抬眼,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他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着一袭青灰色官袍,腰间系着枚不起眼的铜鱼,瞧着是八九品的末流文官。
贺明月警惕问:“你是谁?”
那人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平和:“在下涯云深,秘书省校书郎。王妃不必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