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豫的目光停在严枭二字上,许久没有移开。
严夔站在他身后,玄衣被夜风鼓荡,猎猎作响。
他开口,声音低沉冷硬:“闻豫,我不押你过来,你恐怕还不知道,我兄长的坟立在哪里吧?”
闻豫趴在地上,没有抬头。
严夔的声音继续:“永章二年,突厥人连占四州,直逼太原府。我兄弟二人受命北伐,领一万兵马,对击五万突厥铁骑。”
“以一敌五,何其艰难。我们从秋打到冬,无一日退缩,从未叫苦,终于将他们五万铁骑一点点剥散,分而击之,眼看就要把这些杂碎从北境赶出去,可后续的粮草和冬衣,却迟迟不来。”
“闻豫,那年朔方最是苦寒,将士们吃完了粮,便杀马。杀完了马,便煮皮甲,把甲上的皮条刮下来,用雪水煮烂了填肚子。棉衣不够,便两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取暖,夜里谁也不敢睡死,生怕一睡过去,就再醒不来。”
“那个冬日,军中怨声载道,险生哗变,是兄长替你们这些黑心肝的找补,劝我们说,大周刚刚历经秦晋之乱,休养生息处处离不开银子,朝廷有难处,我们要体谅。”
“他们到死,都以为是路途遥远,押运不及,是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我回京后才知道,”严夔说到此处,眼眶猩红:“闻豫!是你污蔑他吃空饷,告他包藏反心,故意扣下的粮草!我兄长十五岁从军,二十七岁战死,这十二年,他守北境,退突厥,杀逆党,兢兢业业,从无不臣之心。他死前还在替你说好话,可最后,他却要担你凭空编造的污名,被你活活害死!”
横刀出窍,夜风呜咽着掠过坟头,纸钱在半空中翻飞。
闻豫缓缓撑起身子,靠着墓碑坐定。
他呼吸很重,每喘一口气,喉间便发出细微的嘶鸣。
严夔以为闻豫会辩解。
像从前一样,说什么狗屁的局势所迫,圣意难违,为国除弊......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早早在心里排演过千百遍,每一句,他都备好了反驳的利刃。
可闻豫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严枭……是忠臣良将。这一点,我从未否认。”
“可朝堂上,不论对错。”他停顿,喉间滚动,“我食君之禄,便忠君之事,再选一次,我依旧不悔。”
严夔胸口一刺。
他猛地上前,重重踹在他胸口。
闻豫重重地咳着,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苦笑:“动手吧,我时候本就不多,往后,你好生待她。”
严夔脸上冷意愈重。
“闻鹊早就与你断绝了关系。”他声音冷硬,“她不认你这个父亲,你装什么父女情深?”
闻豫没有争辩。
他只是慢慢阖上眼,像累极,声音低如呓语:“我不会在族谱上抹去她和令宜的名字。”
严夔眼中寒光幽深,他一刀划在闻豫膝上,随后从腰间皮囊里取出几块干肉,随手掷在闻豫脚边。
肉块落在泥上,滚了半圈。
闻豫用力睁大双眼:“你——”
严夔厌恶道:“我本看不惯凌虐的行径。可你实在恶心,死到临头不知悔改,还不肯放过她和她的母亲!一刀结果,简直是便宜了你这狗东西!”
“这山里有虎狼出没。你能不能留个全尸,就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坡下,马鞭一扬,消失在夜色。
*
翌日。
天刚蒙蒙亮,闻宅便忙碌起来。
妆阁内,红绸交错,金器熠熠。
全福人笑眯眯地进来,口中念着吉祥话,为闻鹊描眉点唇,梳起发髻,又将金钗步摇一支支簪上。
“娘子好生标致。”全福人赞道,“老身还没见过这样俊的新娘子呢。”
闻鹊看着镜中的自己。
嫁衣如火,凤冠流光,眉间一点花钿,明艳不可方物。
外头传来喧天的锣鼓声与爆竹响。
阿淼提着裙子跑进来,满脸通红:“娘子!国公到了!好大的排场!”
说着,她附耳低声道:“娘子,还有一桩事,奴也是方才知晓,国公早几日便上了折子,请旨从皇陵请出了贺德妃的灵位,今早天没亮便请入正厅,与先夫人的牌位一并摆在尊位上。”
“国公说,今日娘子出阁,要让娘子最亲近的长辈送嫁,一个都不能缺。”
闻鹊睫毛颤了颤,手指攥紧扇柄,指节泛白。
姨母......
姨母的灵位,也在。
他知道她这一生最亲近的长辈只有母亲和姨母,便早早地去办了这件事,替她求一个圆满。
不能哭......
今日要嫁他,不能哭花了妆。
闻鹊高高扬唇,又仰起头,反复眨眨眼,等那一层薄薄的水雾散去,才重新低下头来,对镜正了正发冠。
外头锣鼓声愈发热闹,隐约传来几道笑闹,催妆的头一首刚刚念完,便有人高声起哄。
阿淼探头往外望,笑道:“这才一首呢,按规矩,要再作两首,门上的婆子们才好放人。”
“不必了。”闻鹊站起身,执起团扇遮面,裙裾曳地,步履轻盈地往外走去。
阿淼愣了下,忙追上去:“娘子——”
“一首够了。”闻鹊脚步不停,“去同门口的仆妇们说,不许太过为难他。”
哎呦,娘子这便护短了!
阿淼抿嘴笑笑,小跑过去,冲院门口拦人的婆子们挥手:“行了行了,娘子发话,速速放人进来,不许再难为国公了!”
门口几个婆子面面相觑,随即笑成一团:“哟,这新娘子好心急——”
“可见是嫁得心甘情愿。”
笑声顺着晨风飘散,热热闹闹地漫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