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脚步一顿。
严夔起身,朝她深深一揖:“吾妻处境凶险,我必须尽快赶回长安。前辈,十日,我只求十日。”
老妪转过身,面上浮起一层薄怒:“你在说什么浑话?”
“四十九日循序渐进,是为保你性命无恙!七轮蛊汤,一轮比一轮凶猛,若不给经脉留出修复的间歇,蛊毒逆冲心脉,你就是个死字!”
她厉声道:“你若死在这里,谁去救你那妻子?”
严夔咬了咬牙。
老族长说得对。
可时间不等人!
“前辈,就十日,我能撑住。”严夔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十岁便从军,刀山火海趟过无数回,命硬。”
老妪冷冷道:“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侥幸撑过十日,经脉受损也不可逆!轻则五感迟钝、气力大减,重则——”
严夔语气决绝:“前辈,我不怕。”
老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很久,低骂一声:“晦气。”
*
当夜。
竹楼后厅的石室内,燃着几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而摇曳。
老妪端着三只粗陶碗走进来,碗中汤汁漆黑如墨,散发出浓烈的腥苦气。
她将三碗汤汁一字排开,搁在严夔面前:“喝吧,一口气喝完,不许停,不许吐。”
严夔点头,端起第一碗。
汤汁入口的刹那,他整个人僵住。
不是苦。
是痛。
仿佛有千万只毒虫从喉管钻入,一路蚀咬而下,所过之处,似被细针千百次地刺穿又缝合。
严夔面色惨白,青筋从额角暴起,蔓延至颈侧。
他死死咬着牙,将碗中残余的汤汁灌尽。
接着是第二碗、第三碗。
痛感翻了数倍,像万蚁噬骨,又像烈火焚身,两种极端的痛楚交织,将他神志搅得支离破碎。
严夔身子猛地前倾,额头几乎磕上石板。
他浑身剧烈痉挛着,肌肉绞紧又松开,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狼狈地抽搐。
喉间涌上腥甜,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在老妪面前呼痛一声。
老妪枯瘦的手搭上他脉搏。
紊乱如狂涛拍岸,忽急忽缓,几近脱象。
她皱了皱眉,低声道:“十日太冒险了。你这副身子虽比常人强健,也撑不住的。”
“放弃吧。”
血沫从唇角溢出,严夔说不出话,却死命地摇着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在石板上磕出闷响,他仍在摇头。
老妪长叹。
她自认,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痛到极致时,没有半分恐惧或悔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像深夜里最后一盏灯,燃到灯枯油尽,也要照亮前路。
“罢了,就随你这疯子去。”老妪叹惋,收起陶碗离去。
竹门合拢,严夔独自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每一寸皮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闭上眼。
越是痛苦,便越是在心里反复描摹闻鹊的模样。
闻鹊,元元,他的妻......
笑起来时,梨涡浅浅。
生气时,杏眸微瞪,别过脸去,耳根泛红。
她唤他“二郎”时,嗓音又轻又软,羞怯可爱。
她说,二郎,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这些画面像一盏灯。
在漫长无尽的暗夜里,替他撑住了一口气。
他不能死。
他答应过她的。
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
转眼间,一月之期已至。
长安城中,秋意愈浓。
闻鹊独自坐在窗下,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盘算着日子。
涯云深给严夔定下的期限,今日便是最后一天。
她太了解那个人了。
不折不扣的疯子,他想要什么,从来势在必得,绝不会因为她软禁在宫中便就此罢手。
反而,她越是躲藏,越是拖延,他就越是疯狂。
他会想尽一切法子抓住她,折磨她,教训她,让她记住,她永远是他掌心里的一只鸟雀。
这是危机。
但,也是反将一军的良机。
前些日子,阿史那朵再度上门要钱时,闻鹊将半张宫内舆图的草稿偷偷塞进了她袖中。
那突厥女人回去后,消息果然像长了翅膀,飞进了荣嘉耳朵里。
当夜,荣嘉便开始彻查宫中所有可疑之人,大动干戈,草木皆兵。
而闻鹊要等的,就是这个。
荣嘉的查办定会调动千牛卫、监门卫四处搜捕,各宫门盘查森严,看似铜墙铁壁,可越是这样大张旗鼓地搜查,就越容易顾此失彼,留下疏漏。
涯云深若此刻潜入禁内,看似捡了便宜,实则早已命悬一线。
闻鹊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涯云深,这可是我专门为你设下的,一个令你明知有险,却仍甘愿涉足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