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不知道自己是在淑景殿、在国公府、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只知道,很冷。
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偶尔有人来给她灌药,有人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唤夫人。
可她都听不真切。
暮色将合时,有人推开了禅房的门。
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闻鹊闭着眼,意识沉在黑暗中,已经分不清梦与醒的界限。
有什么东西被送到她唇边。
凉丝丝的,小小一颗,被一根粗粝的手指推入齿间。
“元元。”
极轻极低的声音,沙哑得像一缕残响。
“吃药了,元元。”
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
先是苦涩,极重的苦,而后,渐渐地,苦味化开,化作微甘。
暖意从胃脘扩散,一点点驱开那彻骨的寒凉。
感知渐渐回拢。
身边有人伏下身来,滚烫的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灼得她指尖微麻。
他没有说话。
可闻鹊感觉到她指尖上落下一点湿意。
只一点。
很快便被擦去了。
夜过去了。
闻鹊不知道他在她身边守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从昏沉中浮起时,那只手都在......
第二日正午,日光从窗棂间洒入。
闻鹊睁开眼,瞧见头顶朴素的木梁。
这里不是淑景殿,也不是国公府。
周遭是素净的白墙,窗边供着尊小小的观音像,檀香淡淡,鸟鸣浅浅。
她转过头。
严夔靠着床柱,似乎是以这个姿势守了她许久,此刻,正微微阖着眼。
月余不见,他消瘦得厉害。
颧骨凸出,脸颊凹陷,青色的胡茬遍布下颌,唇色灰白中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血,只剩一副皮囊撑着。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漫过眼眶。
闻鹊嘴唇翕动着,想唤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可就是这轻微的动静,严夔已经醒了。
四目相对。
他眼底布满血丝,像几日没有合眼,望向她的那一刻,瞳仁深处像春冰乍破。
闻鹊用力撑起身,撞入他怀里。
严夔手掌覆上来,温热,宽厚,正缓缓地抚过她的背。
“不疼了。”他嗓音沙哑,“我的元元,身子会好起来,往后都不会再疼了。”
闻鹊伏在他肩头,把脸埋得更深,泪水洇湿他大片肩头。
许久,她才稍稍平复了些,指尖颤抖着,沿着他瘦削的颧骨滑下去。
严夔偏了偏头,自嘲地笑笑:“扎手。”
闻鹊摇头,指尖从他脸颊移到他颈侧。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疤,新的,带着皮肉翻卷后粗草处理的痕迹,摸上去凹凸不平。
又往下,锁骨处,衣领遮不住的地方,还有一道。
闻鹊抬起红透的眼眶:“怎么受了这么多伤?是谁伤了你?”
严夔将她冰凉的指尖拢进掌心。
他垂下眼,拇指摩挲过她的指节:“我是粗人,受些小伤是寻常的。能换你长命百岁,什么都值得。”
闻鹊怔了怔。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嗓音不由得发紧:“二郎。”
“嗯?”
“你怎么了?”闻鹊盯着他的眼睛,“你刚刚好奇怪,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哪有?”严夔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笑着去捏她的脸,“元元,我们只是太久没见了。”
闻鹊见过他憔悴的模样,可他无论什么时候,望向她的目光永远炽烈,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隐隐的不舍。
日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消瘦的侧脸上。
闻鹊心口愈发地紧,她张了张口,想追问,可严夔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
“元元。”
他唤着她,而后,微微俯下身来。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交缠着,温热而潮湿。
“我很想你。”严夔声音低而哑,他缓缓将唇瓣覆上,却只是轻轻地,极克制地贴着。
咸涩的味道渡在两人唇间。
日光暖融融地落在他们身上,窗外传来僧人的课诵声,低沉绵长,一字一句,像远山的回响。
严夔手臂环上闻鹊的腰,感受着怀中那具温热的、鲜活的、属于她的重量,心口又酸又胀。
酸得像被人攥住,胀得像要裂开。
这就够了。
他默默地想着。
元元会好的,会活很久很久。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