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夔的话断了一下,像是哽住,又像是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窗外,秋风穿过花圃,吹过那丛绿菊,落英无声。
“我爱你,元元。”严夔喃喃着,“我好想与你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他说着,偏过头,在她发顶上极轻地碰了下,叹息沉沉:“只是我偏生没这个命。”
严夔说罢,慢慢直起身,在月光里望她,望了许久许久,像把她的模样刻入魂魄,带进不知何处的来生。
可是越瞧,越是舍不得。
越舍不得,越是不敢再瞧。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垂下眼,轻手轻脚地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过,才转身,迈步出去。
*
松柏森森。
严枭坟前,横七竖八地捆着十余个突厥人,他们个个口中塞布,眼中却仍有不甘的凶光。
赵凝立在碑侧,听见身后马蹄声近,转身行了半礼:“公主,燕国公到了。”
月色映着荣嘉雍容的脸,她嘴角微微上翘。
“倒没让我久等,请他过来吧。”
不多时,严夔大步走近,既不抱拳,也不躬身,只扫了眼兄长坟前那群杂碎,冷冷开口:“潜伏在大周境内的突厥残部,就这么几个人?”
荣嘉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你看清些,这些人可是各部首领,他们一死,余者群龙无首,便不成气候了。”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语调从容又轻蔑:“严二,你与其为一群喽啰讨价还价,不如想想你的小娇妻。”
严夔没有应声。
他绕过荣嘉走上前去,拔刀出鞘。
鲜血喷涌,十余颗头颅滚落坟前,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压过松柏的清苦。
荣嘉蹙眉,捂着鼻子转过身去。
严夔面无表情,将最后一颗头颅提起,搁在碑前正中,又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拔开塞子,缓缓洒下。
烈酒浇过碑石,渗入地底。
“阿兄,大周国丧之日,便是突厥灭族之时。”
严夔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酒尽,他将空囊掷在地上,转过身来,面色如铁:“入宫的令牌呢?”
赵凝看了荣嘉一眼,上前,双手递上一块乌木令牌。
“公主已经打点过掖庭西门了,”赵凝道,“所需兵甲,皆藏在值房夹壁中,国公事成后,可由延喜门脱身,届时会有人接应。”
严夔接过令牌,几名乔装成随从的军士从暗处走出,一一站到他身侧。
他目光掠过众人面孔,在其中一张白净的脸上顿了顿。
杜长风。
还有些本事,真叫他混进来了。
严夔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令牌揣入怀中,转身便走。
荣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角笑意淡了些:“入宫弑君,岂能脱身?”
赵凝一怔,随即垂首:“属下明白。”
“传令下去,东宫那边,该动了。”
荣嘉拢了拢披帛,转身走向公主府的马车。
*
丑时三刻。
长安城沉在最深的夜色里,万籁俱寂。
忽然,东宫方向腾起数道烟花,赤金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裂。
火光映在严夔瞳中,转瞬即逝。
内侍的袍服裹在他身上不甚合身,但匆匆行过的禁卫也不过扫了眼令牌,便挥手放行。
甘露殿后殿。
随行几人悄无声息地放倒殿外值守的禁卫,摸入昏暗中。
守灯的内侍来不及惊呼,便软绵绵地滑在砖地上。
严夔向身后几人递过目光,独自上前。
龙榻上,皇帝半躺着,鬓角全白,比严夔上一次面圣时,又老了许多。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恍惚间,看见了许多年前的光景。
那年他十六岁,这个人站在高台上,抬手直直指向他的方向,说:“此子筋骨奇佳,把我的刀拿给他。”
那把刀改了他的命。
从前他这样草根泥腿出身的人,只能做满身油烟气的伙头兵,出头无望,偶立军功,也会被校尉记在勋贵子弟头上。
而后来,他的军功如潮水般涌来,他成了北境军中最年轻的校尉,又在南下勤王后,晋为吴王府典军。
草鸡飞上枝头,身卑功高,落在勋贵子弟眼中,愈发刺眼。
他们收买了他的同乡,堂而皇之地戳穿了他隐藏的过往。
这严典军看似风光,实则是出生便克死母亲的丧门星,他爹都嫌他晦气,还给他取名叫严亏子呢!
本名是他半生的耻辱,听见众人堂而皇之地提起这个名字,他便控不住地挥拳相向。
可吴王听说后,却没怪罪他殴打同僚,只轻轻落笔,将他本名中的“亏”字改作“夔”。
“夔者,舜臣也。卿当辅弼,不负此名。”
严夔从吴王手中接过这张纸笺,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人。
吴王的提携,严夔念了半生。
可也偏偏是这个人,以大局为由,纵容闻豫克扣军粮,害死了他唯一的亲人。
他阿兄严枭,被突厥人生擒大卸八块而死。
三千袍泽,冻毙于风雪之中,尸骨至今未能尽数收回。
也是这个人,在他生死未卜时,打了他妻子的主意......
严夔一步步走近龙榻。
皇帝在睡梦中惊醒。
他看见面前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瞳孔骤缩。
“严……夔?”
严夔没有答话。
皇帝看清他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犹豫,只有沉穆的悲凉,极深极静。
沉默在君臣间蔓延,严夔终于开口:“忠臣含冤,陛下可有一丝愧疚?”
烛火摇曳。
皇帝眼里似是翻涌过什么,最终又归于沉寂。
“这江山,容不下人太多。昨日是他,今日……便是朕。”他缓缓闭上眼,“你是来刺杀朕的?”
严夔淡淡道:“最容不得陛下的那一个,可不是臣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殿门轰然洞开。
火光从殿外涌入,照亮了蜂拥而至的禁卫。
数十张铁弓拉满,箭镞齐齐指向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