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鹊拼命挣扎:“你说他死了,那他是何时出的事?受了什么伤?你说!”
她声音嘶哑而尖厉,在空旷的甘露殿里回荡。
荣嘉眉心微蹙,抬了抬手:“聒噪。”
*
掖庭方向的一处偏院。
院门前守着四名禁卫,见赵凝来,便齐齐让路。
风吹过来,白幔鼓起又落下,发出轻轻的拍打声。
“宫变当夜走水,严夔被困于门楼没能逃出,这便是从灰烬中找出来的。”赵凝说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尸体烧焦难辨,你当真要看吗?”
闻鹊没有答话,目光直直落在那排白幔上。
赵凝侧开身,让她过去。
白幔掀开,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焦糊气,混着血腥,又混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一具焦黑的尸首横陈在木板上,面目尽毁,只余炭黑的轮廓,蜷缩在那里。
闻鹊慢慢蹲下身去。
她盯着那具尸首许久,目光逡巡,一寸寸地看。
她记得,严夔右膝上有一道旧伤,足有三寸长......
指尖颤抖着伸出,触上那截焦黑的腿骨。
灰烬纷纷坠落,骨骼裸露,焦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闻鹊僵在原处,目光空洞。
她在等。
等自己的眼泪落下来,等如山倒海的悲痛将她淹没。
可什么都没有。
只是胸口堵着,令人喘不上气。
她不哭,并非因为她不悲,而是因为她实在哭不出来。
她不信严夔死了。
就是不信,如何都不信。
烧焦的尸首可以伪造。
可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给她一个信号?哪怕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起眼的记号,藏在这具尸首的任何一处,她都会看见。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曾留下?
或许……他来不及?
或许他此刻正藏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等待一个时机......
他一定还活着。
只是他被什么事绊住了,无法来寻她。
闻鹊胡思乱想着,慢慢站起身,膝盖发软,身子晃了一下。
“看够了?”赵凝的声音响起。
闻鹊最后看了那具尸首一眼,什么都没说。
*
大理寺狱阴冷潮湿。
铁门在身后落下,锁链撞击的声响回荡很久,才慢慢沉下去。
一连多日,闻鹊都魂不守舍,一闭上眼,便会想起那具辨不出身份的焦尸。
她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严夔,严夔一定还活着,可每当午夜梦回,慌乱与忧虑便会自隐秘中升起,搅得她心神不宁。
一月后,长安落了场初雪,大理寺狱中放出一批囚犯。
听送饭的狱卒说,是女帝登基,改元承明,大赦天下。
荣嘉登基了?
严夔费尽心机帮齐王离宫,为的就是牵制荣嘉,若他还活着,他又怎会容许女帝登基?
□□嘉偏就登基了。
她堂堂正正地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接受百官朝贺,还改了年号。
齐王终究没能被立起来吗?
那么严夔……
他是不是真的......
闻鹊整个人蜷在草席上,膝盖抵着下颌。
她望着监牢房顶上那一线昏黄的光,心绪逐渐被绝望淹没。
接下来的几日,闻鹊便不再进食。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咽什么都是苦的。
她眼前发虚,耳畔时而嗡鸣,直到某个傍晚,长廊尽头传来一串轻缓的脚步。
闻鹊抬起头。
有一紫袍内侍缓步走近,是总管的装束,他抬手屏退了狱卒。
烛火映上他的脸。
闻鹊怔住:“寒月?”
师寒月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微微垂下眼。
“就知道你会作践自己。”他叹息。
闻鹊看着他腰间的鱼符,轻笑:“看来荣嘉不曾对你生疑。你还是少来寻我,免得引火上身。”
师寒月摇了摇头:“放心,我今日来寻你说话,无人会生疑。”
他说着,将一方油纸包隔着栏杆递进来:“先吃点东西,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闻鹊没有接。
师寒月也不勉强,他望着牢房外的墙,神色凝重:“外头的事,你怕是不太清楚。”
“虽说是女帝登基,但朝中老臣并不认荣嘉的帝位,说女子不得承大统,只尊她为监国长公主,要迎西苑那位出来。也有人说,弑兄者德不配位,不若从皇室旁支择一位,过到先帝名下继嗣继统。”
“女帝震怒。”师寒月声音更低了些,“这几日,宫里的血就没干过。上折子谏言的,串联联名的,与齐王一党有旧的……都被下了狱。”
他瞄了眼闻鹊的脸色,继续道:“你那位嗣弟,闻璟也在其中。”
烛火哔剥一响,爆出朵小小的火花。
“三日前,闻璟上殿直谏,言辞激烈,触怒天颜,被当廷杖毙。”
闻鹊呼吸微滞:“那闻氏岂不是......”
“因附逆之罪,已尽数下狱。男丁待秋后问斩,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闻鹊阖上眼。
她想起闻府那些女眷,尤其是二叔母和三妹妹,三妹妹本该明年春天出阁的,可......
掖庭那种地方,她们要怎么生活?
闻鹊心口发闷,她咳着:“女子称帝何其艰难,武皇年过花甲才觅得良机。荣嘉不懂隐忍,不收揽臣心,只想靠铁血手腕,这是自掘坟墓。”
师寒月看着她,叹道:“你一向通透。可偏偏在严夔的事上糊涂。”
闻鹊抬眼。
师寒月沉声道:“你也知道,想当皇帝要沉得住气。如今荣嘉手握玉玺,占了甘露殿,占了先机,齐王一方要立起来,需要时间,需要人手。严夔若还活着,他不会立刻现身。”
“你要振作起来,元元,早些从这大理寺出去,才能有机会夫妻重逢啊。”
烛火摇曳。
闻鹊眼中涣散的神采,一点点聚拢。
她坐直身子:“你说得对,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无论严夔是生是死,我都要亲自去确认。”
师寒月静静地看着她,唇角浮出笑:“你要怎么做?我定竭力襄助。”
闻鹊沉思片刻,望向师寒月:“我要一副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