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眼眶蓦地红了:“夫人,属下来迟了。”
他比五年前老了太多,鬓角生了白发,左颊添了一道疤,从颧骨斜切到下颌。
两人相对坐下,郑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拼出了这五年的过往。
当年严夔提前遣散亲卫,命郑玄离京送信。
待他辗转办完差事再赶回来,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燕国公弑君谋反,他的所有旧部都成了逆贼。满城搜捕,郑玄不便暴露身份,辗转换了四五处藏身地,托了无数关系打探,才终于循着“沈鹤”这条线找到了闻鹊。
闻鹊听罢,双手在桌下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平静地问:“你可打探过严夔的消息?”
郑玄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他眼里有悲恸,有不甘,有挣扎。
“将军他,应是不在了。”
风从窗口灌入,茶水泛起细碎的波纹。
闻鹊嗓音干涩:“为何?”
郑玄低声道:“夫人可还记得,当年将军去南疆,是为了什么?”
闻鹊当然记得。
严夔去南疆求蛊,是为了救她的命。
“夫人,我寻过当年陪将军南下的旧部,他们告诉我,将军求来的根本不是解药。”齐五声音发哑,“而是转毒蛊。”
转毒蛊?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闻鹊脊背发凉。
“那里的蛊师说,夫人身上的毒无解,唯有以命换命。”郑玄目光贴在案上,不敢瞧闻鹊的眼睛,“将军……将军便将夫人身上的毒,尽数转到了自己身上。”
“将军反复叮嘱过他们,此事,一个字都不许告诉夫人。”
他苦笑着,眼眶愈发红肿:“属下是不敢违将军的令。可这五年……我知道夫人还在寻他等他,可斯人已逝,将军他,定不希望夫人为着他这样煎熬。”
茶楼里的喧嚣在须臾间远去。
闻鹊耳畔嗡鸣。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转毒蛊,以命换命......
涯云深的毒天下无解,她曾经只剩下五年时光,如今五年过去,她还好端端地活着,那严夔他......
他岂不是......
闻鹊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终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下来。
一滴,两滴。
无声无息,愈发汹涌。
郑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都大营,诸将围坐,商议下一步的进军路线。
严夔一身半旧的玄甲,坐在末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五年了。
当年宫变,他在围剿中身中数箭,肋骨断了四根,被困在失火的门楼中奄奄一息,是杜长风带人折返回来救下他。
他随齐王离开了长安,将养了整整半年才勉强能起身。
彼时,他本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毕竟,那转毒蛊以命换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始终没有毒发的迹象。
他寻了几个郎中探脉,又仔细讲明了当初闻鹊中毒时的症状,最终,他得到了一个惊喜又无奈的事实——那毒只对女人起效,在男人体内,只会悄无声息地散了。
没有性命之忧,严夔愈发归心似箭。
他跟着齐王攻城略地,盼着早日打到长安,好接闻鹊团聚,可日子久了,他心里悬着的弦也紧得近乎崩裂。
女帝把长安封成了一只铁桶,水泼不进,针插不透,他千方百计都探不得闻鹊的消息,连她如今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耳边议事声不断,帐中油灯燃得正旺,地图铺在长案上,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主张先取蒲州,有人说应先稳固粮道,还有人攥着拳在地图上反复比划,语气激昂。
严夔收回思绪,偶尔开口,便是一两句简短的判断。他在齐王帐下从不抢风头,言辞不多,却也每每切中要害,帐中诸将多看他一眼,而后或点头,或沉默。
正争议间,杜长风拱手上前,朗声道:“末将有一事禀报。”
齐王抬手,示意他说。
杜长风道:“末将设法往长安城中暗传消息已有多时,虽十中有九都被玄禁司截获,但这一回,终与一人搭上了线。”
“此人姓沈,名鹤,如今官居秘书省主事,从九品,虽品阶低微,却在秘书省掌着图籍诏令,眼线颇广。”杜长风顿了顿,“他暗中联络了十余名有意投奔大王的旧臣,言称愿为大王在城中做内应,伺机而动。”
话音未落,帐中已有几道目光交汇,各怀心思。
角落里一名将领皱眉,冷哼道:“沈鹤?”
“七年前,我在长安见过这个沈鹤。不过是个风流纨绔,靠家中蒙荫,才在太史局混了个闲差,整日在平康坊厮混,诗酒风月,一事无成。这种人,信不得。”
有人看过那封投诚信,反驳道:“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此人转了性子也不奇,我瞧着他言辞恳切,还献来一份长安城防布兵的草图,所标所记细致入微,倒有几分真心诚意。”
“城防草图从何而来,他一个秘书省的芝麻小官,如何能摸清城防布兵?怕不是女帝设下的圈套,引大王露出破绽呢!”
众说纷纭,齐王手指轻叩案面,目光沉沉,没有立刻表态,只将那封信往严夔方向微微一推:“严卿以为如何?”
严夔目光随意扫过纸面,漆黑的瞳骤然定住。
他眉心慢慢拢紧。
信上的字,笔势清瘦端方,撇捺间带着微微的□□,起笔沉,收笔轻,转折处有一种刻意压抑的锋芒......
这分明是闻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