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鹊扯扯唇角，嘴上含混应付过去，心里疑云不断。

真正的沈鹤，的确是个风流纨绔，但他在平康坊算不得红人，出手也不阔绰，没有娘子记挂他。她冒名之后，更是不曾踏足平康坊半步，那些娘子何以忽然念叨起“沈鹤”来？

这天之后，流言不减反增。

竟还有平康坊的小厮堵在她回家的路上，有的说秋娘备了新酿的果酒，盼着沈郎君赏脸；有的说塞妮娘子最近新学了一支胡旋舞，专等沈郎君去瞧，几日下来，少说有十多为娘子在平康坊等她。

闻鹊知道这多半是个钩子，但不会是女帝或玄禁司的饵。

玄禁司是什么手段，这五年她见多了。

那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人家，哪一个是被人捧着请去赴宴的？不过是一队人马，半夜推门，连灯都不必点，干干净净，悄无声息。

女帝若要杀她，不会用这样迂回的方式。

是暗中反抗女帝的人吗？

可为何偏偏引她去平康坊？去那种地方，岂不是会暴露她女扮男装？

去，还是不去？

若不去，那颗钩子悬在那里，迟早会扯出破绽，一个风流纨绔，哪有受人殷殷相请却始终置之不理的道理？

可若去......

思索数日，闻鹊终于下定主意，趁一日休沐亲自去了平康坊。

平康坊的暮色格外热闹。

丝竹声从各处楼阁里溢出来，随着夜风飘散，高挑的宫灯将整条街都染成红橙的颜色，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闻鹊混在人群里，手里拈着一截折断的枝条，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闲适模样，步履闲散。

偶有玄禁司的人擦肩而过，却没多在意她这个重游故地的纨绔。

忽然手臂一紧，一双戴满了缠枝金镯的手，猝不及防地扣住了她的胳膊。

“哟，这不是沈郎君么！”

来人莺声燕语，发髻上步摇琳琅，走动间叮叮当当地响。

闻鹊还没反应，便被她半拉半拽地往一处花楼带。

“娘子，我——”

“沈郎君许久不来，奴家想你想得紧呢！”那娘子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软言软语中藏着蛮力，闻鹊没挣动，心下一转，便顺势跟了进去。

上了二楼，转过一道嵌螺钿的屏风，那娘子推开一扇门。

“沈郎君快快里头请——”

闻鹊迈步进去，一眼便瞥见灯影中的人，步子猛地顿住。

男人逆着烛光，面孔半明半暗。

可他眉眼的轮廓，肩背的线条，都还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枝条从指间悄无声息地滑落。

耳畔丝竹声，人声，风声，一齐远去。

闻鹊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就像那些遥遥无期的长夜，她阖上眼，严夔就会出现在某一处。

可梦中的严夔从不曾是这个样子。

不是这样有血有肉的......

“哟。”身后的花楼娘子踱进来，掩口笑起来，“俊郎君，你找的人，奴家给你带到喽。奴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可要常来疼疼奴家啊——”

严夔的目光只黏在闻鹊身上。

那娘子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是不愿旁人多打扰，他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块金饼，递出去，语气干脆：“劳驾，从暗门离开，不要打扰我们。”

那娘子托着金饼，掂了掂，又看了一眼严夔，咋舌道：“哼，这么俊的皮囊，竟是个不解风情的！”

她嘴上抱怨，脚下却没犹豫，转身绕到屏风后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知何处的暗门“吱”一声合上。

屋内便只剩下他二人。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严夔看着她，眼神滚烫又湿润。心口悬了五年的巨峰，轻轻一落，稳稳放回原位。

“元元......”

“原来你换了身份……”

“难怪我寻不到你。”

他喃喃着，抬脚，一步，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箍得极紧。

闻鹊感受到他胸口压抑着的颤动，思绪像一团被水浸透的乱麻，怎么拽都拽不出头绪来。

严夔死了。

这是郑玄亲口告诉她的。

可他偏偏就站在这里，身上温热，手臂有力，气息也是她最熟悉的，他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五年的思念与委屈这一刻找到缺口，泪珠砸下来，止也止不住。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

“你……”

这一个字翻来覆去地滚，后头该跟着什么，却怎么都接不上——

你还活着？

你怎么活下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找你找到发疯？

你知不知道郑玄告诉了我转毒蛊的事，我做了很多夜的噩梦？

你知不知道我险些就不想撑了，用命给自己换一个可以去地下寻你的理由？

可终究，她什么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