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就是回头考试。
卷子一交,张文殊立即进教室开展高三开学的辅导动员工作。
孟招偷偷看了眼沈牧则的位置,那里空着没有人。他没来教室,也没有参加回头考试。
听姚赟说,从乌螺山回去后,沈牧则一整个暑假都在准备物理竞赛,开学直接被调去竞赛班准备考前集中冲刺了。也不知道那本砖块厚的书他看完了没。
她偶尔能在食堂遇到沈牧则,但大多时候碰不到面。若是连着几天没在学校遇见他,晚上临近“老李超市”关门的时间,沈牧则会跑过来买几盒牛奶,然后两人照旧一起走回去。接着又是几天见不到面,等他的牛奶喝完了,还会再到超市里来买,于是他们又能碰上面,说几句话。
如此循环往复着过了一个多月。
物理竞赛的日子到了。
孟招犹豫半天,还是走到了竞赛班教室门口。
教室里,老师提着嗓子正讲得起劲。孟招靠在教室后门外,透过门上那块玻璃一下就找到了坐在最后排的沈牧则。他的桌上堆着一大摞书,每一本都很厚。此刻他正低着头,奋笔疾书。
孟招静静地在教室外站了两三分钟,恍然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正想走时,教室里老师宣布下课,于是学生们蜂拥而出去食堂抢饭。
沈牧则一走出来就见到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诧异了一瞬,当即勾起嘴角朝她走过去。
“朝朝,你找我。”
“我碰巧路过。”她尴尬地笑。
这样蹩脚的理由实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幸沈牧则也没戳破她,他问:“一起吃饭?”
“好。”
学校食堂里,沈牧则和孟招面对面坐着。孟招先开的口:“听说你下周就要去竞赛了。”
“去一个礼拜。”
“放轻松,你一定会取得好成绩的。”她笑意盈盈地说。
沈牧则直勾勾看着她,然后清了清嗓子,收起嘴角的笑,“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了。你觉得自己会输?”
“不可能。”沈牧则毫不犹豫地回。
意料之中的回答,非常的“沈牧则”。
沈牧则说:“我和老师申请了,竞赛完我就回一班继续上课。记得把我的位置守好,姚赟要是敢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摊我桌上,你就通通丢回去。”
他居然还回一班,他们又可以做同桌了!孟招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好,我等你把奖牌带回来。”
“一言为定。”
学校里的日子循环往复,黑板上的粉笔印记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孟招也是每天重复原本的生活,白天上课,傍晚放学去超市看店,晚上十点回舅舅家睡觉。
清晨从折叠床上醒来见到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时,整个人被浓浓的温暖和幸福包裹。
又是一个周一。
数学课的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忽然躁动起来。
孟招认真将老师誊写在黑板上的解题步骤抄下来,正入神,依稀听到了教室外的吵闹声。
“招娣,招娣啊。”
笔尖猛地一顿。
她仔细听,似乎是舅舅的声音,隔了老远传过来的。声音里透出来的慌张焦急扰乱了她解题的思绪,孟招站起身,朝窗外张望。
这时,张文姝冲进了教室。她喘着粗气说:“孟招,你出来一下。”
孟招心里忽然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她放下笔,跟在张文姝身后,远远望见一个男人边跑边朝她招手。
“舅舅。”
“招娣,招娣,快……快跟我走。”
“舅舅,这是怎么了?今天是周一,我要在学校上课的。”
李国强急得语无伦次:“上课?还上什么课啊!你……你外婆出事了。”
“什么!外婆怎么了?”孟招瞪大眼睛。
一瞬间,她感觉头皮发麻。
李国强拽住她,强硬地将她往外拉。
“你阿妈刚刚给我打电话过来,说你外婆……”他哽咽了一声,声音哑到似乎在喉咙口混了沙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磨嗓子。
“你外婆她……人没了。”
孟招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尖锐的耳鸣声快要刺穿鼓膜,她慢半拍地歪了歪头,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问题。
“什么叫……人没了?”
李国强哽咽地说:“你外婆在地里摔了一跤,被你阿爸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她咽气前还念着你,是喊着你的名字走的。”
只一瞬,她的头顶像是被斧头凿开,后知后觉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两行清泪落下,沿着下巴重重砸在地上。
李国强:“招娣,赶紧跟我回乌螺山。”
孟招呆滞地站着,视线被泪水糊作一团。她看不清也听不清了,恍惚间天地倒转,浑浑噩噩之中感知到这不是一场梦。
此后余生,她只能祈求在梦里见到外婆了。
孟招还有李国强一家三口买了最近的火车票。车上,孟招傻傻地靠着墙,不说话也不睡觉 ,熬了一整天,终于到了乌螺山。她的□□已经疲累到随时都能昏厥,可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孟招从村门口下了车就发疯地往里跑,跑到家门口,看到梁上挂了块破旧的白布。
一个戴着头巾的妇人从屋里走出来。
“阿妈。”孟招喊她。
“招娣,你可算回来了。”
孟招冲到她跟前,双手攥紧她的袖口,小心翼翼地问;“外婆呢?阿妈,我外婆呢?”
李要弟回答:“已经搬去后头靠西的山坡上了。”
“……下葬了?”
“快了,再过个两三个钟头就到时间可以埋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为什么不停灵?为什么要着急下葬?”
李要弟皱起眉头训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外婆都在屋里停两天了,现在这种天气再放下去就要臭了,肯定是早点埋到地底下的好。”
“两天!两天了为什么你们才告诉我,为什么!”孟招冲她嘶吼。紧接着,她艰难地咽下一口气,转头就要冲进屋,被李要弟一把拽回来,“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找外婆。”
李要弟的视线落在她的裤子上。她死死抓住孟招的胳膊,问:“你那倒霉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