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别墅门外。
刚停稳,司机就开口了:“确定是这里吗?”
孟招率先下车,站在大门口,看了眼门上的密码锁,回到车边问沈牧则:“醒醒,密码是什么?”
沈牧则像是已经陷入沉睡,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孟招无奈只能随意试了几个她认为可能的密码。
沈牧则的生日:1231
“嘟嘟!”亮红灯。
错了。
那就是他签回卡里斯蒂亚的年份:2012。
红灯。
还是不对。
还有可能是他正式加入F1的年份:2017。
红灯闪烁。
依旧不对。
孟招迷茫地试了好多遍答案,就是没一个正确的。
车窗降下,司机探头朝她喊:“能不能开啊?”
“麻烦你再等一下。”孟招赶紧给姚赟打电话,她想着或许姚赟知道,结果连着打了三通都打不通。估计他已经回家呼呼大睡去了。
孟招颓丧着脸,回到车里,轻轻摇了摇沈牧则:“沈牧则,你在临江还有其他住所吗?要不我把你送去酒店?你身份证呢,身份证有带上身上吗?”
“我说姑娘,他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你还是早点把他领回家,我们都轻松。你说是不是这么个事儿?”司机实在看不下去。
孟招无奈地抿紧嘴唇。
-
车缓缓停进孟招小区的停车场。
孟招再次轻轻拍他,沈牧则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司机走后,她在车里呆了很久。一片寂静中,沈牧则发出一声抽噎,孟招敏锐地察觉到,紧张地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沈牧则双眼睁开一条缝,拉开车门冲出去。
“沈牧则!”孟招赶忙追上去。
在一颗香樟树下,她找到了沈牧则。他蹲在地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着肚子,难受到连青筋都爆出来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孟招心急得不行,“沈牧则,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沈牧则抽噎了一会,似乎缓过来了,慢慢站起身,还没迈出脚,整个人就朝前直挺挺倒下来。孟招朝前大跨步,正好从正面抱上他。
树叶簌簌作响,皎洁的月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孟招怔怔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他的下巴搁在她锁骨的凹陷处,他的呼吸吹拂过她的头发,他浑身上下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她是在做梦吧。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易拉罐落地的声音,孟招一转身,一个黑影一晃而过,身前的沈牧则也随着倒下来。
“诶!”孟招咬紧牙关使出全力才扶住他。她将他的一只手臂环在自己肩上,踉踉跄跄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又往刚刚黑影闪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小黑猫从角落里窜出来叫唤。
原来是只猫。
孟招没多想,扶着沈牧则上楼。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张媛媛去男朋友家过夜了。
孟招开灯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扶着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沈牧则的头一直左摇右晃,最终往后一仰,后脑勺倒在沙发靠枕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要喝水吗?”孟招给他泡了杯蜂蜜水,端到他嘴边,他不喝。“多少喝一点吧,不喝的话明天醒来头会很痛的。”可惜醉酒后的沈牧则是个十足的犟种,无论如何都喂不进去。孟招实在没办法了,将蜂蜜水摆在茶几上,想等他清醒点了自己喝下去。
孟招用微信给张媛媛发了条消息:媛媛,我有个朋友喝醉了,今晚没地方去,我带他回来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进你房间的,明天一早就让他走。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自己房间,看着满墙的赛车海报和一柜子的卡里斯蒂亚迷你赛车模型,她无力地靠在墙上。
绝对不能让沈牧则进房间,不然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像个偷窥狂一样,这些年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的消息,甚至周围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卡里斯蒂亚一号赛车手Leander的狂热粉丝。
不过,他肯定也不会想进来的。对于他来说,和她的交涉越少越好,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估计明天早上他醒过来发现在她这里睡了一晚,还会恶心得想吐隔夜饭呢。
孟招自嘲地笑了笑,她还自己胡思乱想地唱独角戏,真是忧人自扰。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叠厚毯子,盖到沈牧则身上,小心地掖好四个角后,她直起身想回房。
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她脚下一顿,低头。
是沈牧则的手。
孟招停顿了两秒钟,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她还没走,沈牧则又动了动,毯子从他身上滑落下来。
孟招再度蹲下来替他盖好毯子,嘴里说着:“你这个人怎么睡觉都不老实,盖好了就不要动了,夜里凉,你又喝了酒,万一生病就不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梦中的沈牧则听到了,他果真不动了。
孟招呆呆看着他。她很清楚,眼前的人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她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长大了,褪去记忆中高傲不羁的少年气,变得成熟了。
现在的他是公认争夺F1世界冠军的热门车手,是全球无数车迷寄予希望的Leander,早不是那个可以因为一通电话飞去乌螺山救她的沈牧则了。
她一遍遍在他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最后不得不承认,十九岁的沈牧则,她再也见不到了。
孟招的嘴唇微微颤动几下,声音也连带着发抖。
“沈牧则,你听得到吗……”
她咬住下唇,明知道他睡着听不见,但她还是想说。
如果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那我祝你:“沈牧则,不要生病。”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身上,她的心一阵抽搐般的紧缩,而后扑通扑通大力地跳动起来。
尘封的记忆被凿出来一个缺口,一切仿佛又回到他们分别的时候,那个夏天,在那个开满向日葵的花园里。
——朝朝。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纠缠我!
——沈牧则,滚出我的世界!
——朝……孟招,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
瞬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滑落。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明白了他当时的心境。只是,可惜,这份感同身受来的太迟太迟。
孟招无助地蹲在他面前,右手颤颤巍巍往前伸,快要碰到他的脸时又触电般停顿在半空中。
她的手太冷了。
就这样,她慢慢移动手指,看着影子抚过他的额头,眉毛,眼尾,鼻背,唇峰,下颚,喉结……
“沈牧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当年的事情真的对不起……”她满脸泪水地说,“都是我的错,是我伤害了你,我知道我没法弥补了,我也没脸见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是个胆小鬼,我甚至不敢在你清醒的时候跟你说对不起,我害怕,我怕你会用那种充满厌恶的眼神看我,我承受不住的……所以,真的……对不起……”
最后,她哭到喘不上来气,抽哒抽哒地发出呜咽声,又怕吵醒了沈牧则,急忙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所有的抽泣声咽回自己肚子里。
整个房间静谧无声。
只剩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滴答滴答。
而孟招蜷缩在沙发腿旁边,铺天盖地的愧疚与痛苦像海啸将她淹没。
再大的海浪都请朝她一个人扑过来。
而沈牧则,永远自由自在地漂荡在死海里。
因为,神灵庇佑,死海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