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老板看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说:“人家男朋友可上心了,孟招入住第一天就托关系找到我,让我多照看着点。”他侧头看向孟招:“你男朋友以前也在繁城待过?”
孟招:“应该没有。”
老板说:“那他怎么会认识这么多繁城人,他找了我好几个朋友,都是繁城本地的。我还以为他跟你一样在繁城念的大学。”
孟招接不上话。除了赛车是沈牧则的毕生梦想以外,他在其他运动上的涉猎也很广,蹦极、剑道、骑行玩了个遍,认识的朋友自然很多。即使沈牧则有意带她进入自己的社交圈,她也不可能将他的朋友都认全。
当晚,孟招在顶楼的窗台边看星星,拿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给沈牧则。没过一会,沈牧则也发来一条视频,是阿布扎比的星空。
几天后,孟招再次独自前往附近的海滩。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冰凉的海水冲刷脚踝,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多遭。海水起又落,将她身后的脚印冲散。
她眺望远方,水天一线之间,大海如此辽阔,她自己是如此渺小。
她想,也许一个人的生命就像她走过的脚印,随时可能消散,可难道淡去了就代表不曾存在过吗?
脚下的沙石可能会随着海水漂流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新的风景,生活着不同的人。它也可能沉入深海,遇到凶猛的鱼鲨。又或者,某年某月某日,当她再一次来到繁城时,这粒沙石会再次被冲上这片沙滩。
你我皆是世上的沙石,未来虚无缥缈,往事也如过眼云烟。放过自己,着眼当下,才能获得个人能力范围内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迎着海风,孟招的内心获得了久违的平静。
夜里,翻找行李箱时,孟招在箱子最里层发现了一个信封。她一眼就能认出信封上沈牧则的字迹。
孟招坐在落地窗前,天色渐沉,窗外最后一道橙黄色的光影也即将淡去。
手机上,沈牧则并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孟招满心满眼的疑惑,他怎么会写信给我?
猛然想起之前看的《傲慢与偏见》,达西先生写了很长的信给伊丽莎白。
那时候孟招还和沈牧则提过,她一直觉得写信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书里,达西先生洋洋洒洒的一封信打破了伊丽莎白对他的偏见。
而在科技发达的现代,一封信不仅包含着文字字面上的意思,更蕴含着写信人在落笔时那份珍贵的情意,有人愿意花费那么长的时间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向你徐徐道来。当你翻看信纸时,似乎还能感受到对方彼时手掌下的温度。往后每一次再度翻开这封信,都能再一次触碰对方感性真挚的内心。
孟招感叹,沈牧则竟一直记得她的话,如今,收到信的人成了她。
她微微笑了笑,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他的笔锋凌厉,字迹异常清爽。
朝朝,是我,沈牧则。
现在是2022年12月4日凌晨2:37,你已经睡着了。
我收到了车队的消息,六个小时后我将出发前方阿布扎比。我知道你不会和我一起去,前两日无意间看到你在翻看大学时的照片,我知道你想回去繁城看海,很遗憾这次我依旧不能陪你。
刚刚你睡着前问我,我会不会一直爱你,我为什么会爱上你。我不是不说,而是想说的太多,我怕短时间说不完,又担心这个问题回答晚了。思来想去,还是写一封信给你。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写信。我不是个擅长煽情的人,可此刻坐在你平常备课的书桌上,脑子里全是我们的过往。
我很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对你有异样的感情是你刚转学过来没多久,一个人就敢为梁昱柯出头的时候。那天,我路过班主任办公室,听到她劝你息事宁人,你气得不行。我从你们的交谈里听到了事情的始末。对我来说要解决这件事很简单,但对你不是。那天晚上我就计划好了,左右不过是搬出沈从安的名字吓吓他们。但比这个更令我好奇的是你的态度,你会不会冒着被退学的风险继续为梁昱柯说话,我想你可能不会。第二天,你从办公室冲出来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真有趣,我当时完全没有生气,只觉得你是如此生动鲜活,我一下子被你吸引。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你在我眼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同班同桌那么简单。
后来因为一些误会,我以为你要对我表白,我简直欣喜若狂。可你迟迟没有动作,而我也无处宣泄我的兴奋,只能一遍遍在你眼前晃悠,放了学也忍不住去超市找你。现在想来着实幼稚,但那时候多见你一面都是能令我欢心激动很久的事。
再后来我迟迟没有等到你的告白,我以为是你碍于面子不敢说,我心想,我没那么多面子需要顾及,于是我开始计划向你表白。开始的时候我做过很多准备,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你说以学业为重,我将计划拖延到了高考以后。
朝朝,我自认不是麻木呆傻的人,我非常了解我自己,从小我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对你,我从来都很确信,我非常喜欢你。这份感情只在你身上出现过,往后也不会有别人。
至于爱。
我从祝余那边打听到你的消息后立即找人查了孟忠祥案。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愚昧无知,因为那一点无用的自负和对你的歉疚,我竟错过了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懊悔不已。
后来几经周折,听说你毕业后去了长铭山支教。你大概无法想象,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内心是怎样的触动。
那一刻,我万分确信,我爱上了你。或者说,我一直爱着。
朝朝,我很爱你。
所以,如果你一定要问我爱你的原因,我可以说出几百上千个,你善良,真诚,坚定,执着,聪慧,上进,你像英勇无畏的战士,像勇于反叛的英雄,像善利万物的水,像傲立风雪的青松,你是我此生所见最特别的人。
归根结底,只因为你是朝朝。
可是朝朝,我写这封信给你不是为了赘述自己的感情,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都渴望你能爱我如同我对你,可在此之上,我更渴望你能更爱你自己。
你如此优秀,却总是过于苛责自己,你常习惯性地为他人考虑,生怕自己又伤害到别人,自责地认定自己做错太多亏欠太多,无时无刻不想着退让。可有时多为自己着想并代表着自私,更不是虚伪。何况就算你真的自私狂妄刁蛮任性又如何,你还是你。
很多时候,我都希望你能更自私,更爱自己。
朝朝,这个世界是勇敢者的游戏。人们冒险到达世界的尽头,探寻宇宙的真相。前辈们已经给出他们的答案,山的外面是广袤无际的平原,再远处是深不见底的大海,海的对面又是连绵不绝的青山。
可生命的尽头呢,人生的真谛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由每个人自己去寻找。
你如此热爱这个世界,也请毫无愧疚地热爱生命,热爱值得被爱的自己。
最后,我向你保证,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你,而我是最专一最长久的那个。
沈牧则
直至看完这封信,孟招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
孟招无声一笑。
颤动的何止是一双手,还有她的心脏,还有她孤独蜷缩在世界一角,如晨雾般稀薄的灵魂。
他说,他爱她。
孟招感受到了。这封薄薄的书信背后是他如大海般广博深沉的爱意。
他说,他期望得到她同等的爱。
孟招无言。她爱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了。
他说,要她更多更多地爱她自己。
孟招抬头望向天边明月,呆呆地坐了很久。
而后,她掏出手机,订了一班凌晨飞往阿布扎比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