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却发现男人的神情同样警觉起来。

那瘦高男人却只是低头看着明长晏，肢体语言称得上有几分尊敬，可似乎笃定了明长晏会答应，已经做出个“请”的手势来：“我给您带路。”

明长晏沉声问：“林老板已经到了？”

“是。”

瘦高男人忽然看向温启，防备地打量着青年，“这位是……”

明长晏简略解释道：“一起的。”

温启一顿。

这场面一看就是事关什么秘密任务的，为什么要让自己掺和进来。

大约是“林老板”让他只管接人，瘦高男人也不多问，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明长晏似乎察觉到他的犹豫，在瘦高男人转过身的一刹那，微微偏过头，一手扶着温启的肩膀迫使青年低下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道，“等会和你解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旁，将微凉的空气一点点轻柔地吹散了。温启眼神一转，突然思路打开——

只要没人往外说，他就能假装自己很忙，上司自然就不知道他实际上是在到处摸鱼了。

既然如此，那来都来了。

瘦高男人领着他们一路往前走，不需多时就来到一条只有单行车道的长街。来往的人不算多，街道两侧都是商铺往外摆放的商品，货车停在路边卸货，显得行人能走的道愈发窄了。

这里应当就是批发街了。

温启拎着手提箱，再次恢复到慢人半步的距离，尽职尽责扮演好小跟班的角色。几人走到一间花卉店里，瘦高男人敲了敲隔间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道颇有气势的女声：“进。”

门缓缓敞开。

里头的布局像是间私人办公室。桌椅整齐摆放，光线从书桌后的玻璃窗外投射进来，遭地上的白瓷砖一反射，将整个屋内都镀上层浅黄的光晕。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陌生而动听的女声：

“哟，这次居然多带了位帅哥来？”

温启被这一声吸引了目光，转过头，恰好对上了旁侧的一道视线。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细长的眼微微弯着，大波浪卷发披散在皮夹克上，漆黑高筒靴精悍利索，整个人艳丽张扬得像条不怀好意的蛇。

温启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

明长晏朝女人点点头，话却是对温启说的：“林薇，火烈鸟商会的林老板。”

旧城区的秩序不如新城区稳固，因此有不少商人为了贸易往来，私下组建了大大小小的商会，而这些支撑商会运作的头部商人通常都被称为“老板”。

温启清楚言多必失，因而只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配合着点头问好。

“朋友？”

女人交叠着腿，又将视线重新放回男人脸上，漆黑的高筒靴一下、一下轻轻晃着，“还是什么关系？”

话里的意思模糊不清，但目的却是显而易见的。明长晏丝毫不给她探听的机会，不动声色推了回去：“林老板很关心我的私生活。”

“自然是为了我们的交易安全。”

林薇的声音拖着不怀好意的调子，双手却利索地往沙发上一撑，起身走到办公桌旁，将一小袋样品抛了过来，“就像您和我们约定今天就来验货，不也是为了避免时间长了节外生枝——正好，您看看这批新货怎么样。”

明长晏一把接住，翻看着这包草药模样的玩意。

林薇涂着艳红口脂的双唇弯起个弧度：“你知道的，中枢对寓木草的物资流动很敏感，能拿到这些质量的很不容易了。”

寓木草？

温启心中一跳。寓木草大多生长在安全域外，是一种对异兽具有特殊吸引力的异化植物，生长力强悍，并无攻击性，和野草几乎没有差别。

也正因其随处可生，成为了域内最容易获取的异兽饲料之一。

他早有耳闻旧城区的商人游离在中枢定下的规则边缘——有人为了钱财，会将异兽的皮毛骸骨打造成珍奇物品出售，更有胆大的会饲养异兽作为观赏宠高价售出，图的就是一个稀奇。

但人类和异兽对抗已久，两者水火不容，作为人类最高统领组织的中枢是决计不会容忍有人私养异兽的，他的偶像向商会买这些饲料难道……

也是任务的一环？

“你想重新议价？”

明长晏神情冷淡，一语道破了她绕着弯说话的企图。

“别误会，当然不是价格的问题，您出手已经足够大方了。”

女人盈盈一笑，像是有些惋惜的口吻道，“只是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第二回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实在有些太生分了。”

涌动的暗流终究像浪潮似的一浪一浪地压过来，将潜藏在底下的礁石逐渐显露出来。

明长晏没说话。

林薇一手将鬓发挽至耳后——甚至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有些风情万种的意味，“您说过自己手上的‘货源’很稳定，所以要长期在我们这进购饲料，但能稳定接触到异兽的除了我们，应该就是中枢吧……”

“这么说来，您靠的是哪位的人脉呢？”

这摆明了就是让他们今天必须留个名字做把柄——生意上相安无事倒还好，万一出点什么差池，恐怕中枢就要得知这位“人脉”进购寓木草私养异兽的事了。

温启陡然间意识到什么。

既然林薇敢提出这个要求，那么她一定有核实真伪的渠道，而这个渠道是来自情报贩子，还是来自中枢内部——

但来不及多思，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交一个名字应付过去。

手头宽裕、人在旧城区、有正当理由不方便交代出名字，符合这些特质的人屈指可数。

温启脑海内思绪飞快，却见到明长晏仍旧岿然不动，好似浑然不惧这袒露棱角的氛围。

林薇见他们无动于衷，语气像是调笑，又颇有点最后通牒的意思，“怎么了，这位先生？是还不够信任我们？”

“我来说吧。”温启突然说。

不止林薇，明长晏也看了过来，好奇、探究、不解、困惑在一瞬间齐齐落在他身上。

然后温启顶着这些复杂的目光，严肃认真地宣布：

“他叫温启，是中枢一位卸任部长的儿子，人脉绝对靠谱。我是他家的保安，过来帮忙搬东西的……”

他短暂地停顿了半秒钟，深深吸一口气：“我叫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