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所有门都会为你而开
1、低潮前
白塔进入低潮期的第一个征兆,是阿妮娅炸掉实验室时,火球没有如预期那样炸开。
至少那一刻,三楼东侧实验室只塌了半面墙,巴洛养在窗台上的两盆草没有被彻底烧死,路过的学徒只是头发卷了几缕,没有像从前那样被冲击波推到楼梯下。阿妮娅本人趴在桌子底下,抱着一本烧焦一半的笔记,半晌才探出头,小声说了一句:
“我觉得这次不能全怪我。”
没有人立刻反驳。
因为她说得有一点道理。
奥德琳赶到时,三楼走廊全是烟,灰尘从墙缝里往下落。拉迪诺站在门口,一边咳嗽一边指挥学徒搬走危险器具,巴洛蹲在窗边检查那两盆草,脸上是一种耐心正在被缓慢消耗的神色。阿妮娅正试图把半本笔记塞进袖子里,动作过于明显。
“拿出来。”奥德琳说。
阿妮娅慢慢把笔记递给她。
“我真的有提前做过三层防护,而且这一次火球术的核心反应不该偏移。它偏了,很不合理。”
“你上一次也说不合理。”
“上一次是我不合理。这次是它不合理。”
拉迪诺叹了一口气。
“你们先别争。奥德琳,你看一下墙上的痕迹。”
墙面上有一圈不完整的烧灼纹。火焰原本该沿着符线向外扩展,形成一个闭合的圆,却在西北角忽然变钝,随即向内坍缩,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住了。坍缩没有造成爆炸,反而吞掉了大部分能量,只把实验台炸裂,顺便掀掉了半面墙。
奥德琳伸手按在墙上。
指尖能感到一点微弱残热。
“不是法术失控。”她说。
阿妮娅立刻抬头。
“对吧!”
“但你仍然违反了三楼夜间实验限制。”
阿妮娅又低下头。
奥德琳收回手,看向那圈烧灼纹。她最近见过太多类似情况。传送术偏移,唤灵失败,灵火颜色变暗,隔绝咒维持时间缩短,三名年轻学徒连续在基础星术课上出现头痛和短暂失语。单个拿出来,都能解释成操作失误、器具老化、材料不洁或阿妮娅本人运气奇差。可这些事情连在一起,就很难继续装成巧合。
潮在退。
从前这句话只出现在白塔讲义、星术师争论和海登与拉迪诺那种令人听了想睡觉的长谈里。它听上去像一个遥远术语,像某个不会轮到自己身上的年代。可现在,低潮先从阿妮娅的火球术里露出一点边缘,从实验室半塌的墙,从窗台上没死成的草,从学徒惊惶的眼睛里露出形状。
巴洛忽然说:“这两盆草没死,是因为火没烧过去,还是因为它们自己扛住了?”
奥德琳看过去。
那两盆草叶片焦了一圈,中间却仍然是鲜活的绿。植物对潮的反应比人更快,它们不会写报告,也不会参与争论,只会生长、枯萎、扭曲,或者以某种不讨人喜欢的方式活下来。
“都记下来。”她说。
拉迪诺点头。
“海登已经让所有实验室暂停三日,除了星界观测室和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还开着?”
“开着。”拉迪诺的表情更丧,“而且比平时更忙。拉斐尔也在那里。”
奥德琳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白塔里早已不新鲜。
拉斐尔来到白塔已经很多年。最初,他还是那个在皇都旧蓄水池里坐在石柱旁、袖口沾灰、膝上摊着书的少年。后来他进入白塔,见过海登、托丽娅、巴洛、阿妮娅、伊索特里克,逐渐学会在白塔生活,逐渐成为海登最满意的学生。
这件事最早几乎无人意外。
拉斐尔太聪明。白塔所有门确实都为他开过。他能在半个月内补完基础奥术史,在两个月内读完普通学徒三年才会接触的星术入门,在一年内提出几个让拉迪诺听完后连叹气都忘了的术式修正。他彬彬有礼,安静,提问时会先确认对方是否有时间,得到答案后会认真道谢。
起初,奥德琳觉得这很好,后来她发现,拉斐尔道谢的次数越来越少。这并不是说他傲慢。他仍然有礼貌。只是许多问题已经不再需要向人询问。他开始向书、仪器、星图、死魔法区边缘样本和海登的沉默提问。人对他而言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资料来源,一种会说话、有情绪、需要绕开脆弱处的活材料。
他仍然会来找奥德琳请教,可请教的内容变了。
从前他问:为什么南方贵族会这样说话,海登是否真的信任别人,圣堂为何总能把错误写得像美德,艾琳娜那样的孩子以后会怎样。
现在他问:如果死魔法区边缘能够通过星界坐标扰动,是否说明“无魔”并非空缺,而是不可抵达;如果灵界河能烧毁实体与灵魂之间的黏连,那么意识保存时该保留哪一部分;如果一个人的术式习惯、判断路径和记忆索引能被稳定复现,那是否还需要保存他的情绪。
最后这个问题,奥德琳没有回答。
她只问他:“你觉得呢?”
拉斐尔说:“我暂时不确定。”
他那时低头整理笔记,神情认真,语气平稳。奥德琳看着他,忽然想起温莎庄园里玛格丽特留下的童书。一个故事最可怕的地方,往往在于它自己觉得自己很合理。
拉迪诺低声说:“你要下去看看吗?”
奥德琳把阿妮娅的笔记合上。
“现在?”
“如果你不怕海登觉得你管太多。”
“我一直管太多。”
“也是。”
阿妮娅小声问:“那我呢?”
“你负责把这里收拾干净,写一份完整经过。”
“能不能不写我违反夜间实验限制?”
“不能。”
“能不能写得委婉一点?”
奥德琳看着她。
阿妮娅抱紧笔记,悲痛地点头。
“我知道了。白塔真是一个毫无人性的地方。”
“很高兴你终于理解了这一点。”
2、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从来不适合散步。
白塔上层有宴会厅、图书馆、露台、学徒宿舍和伊索特里克偶尔唱歌的屋顶。那里虽然也有麻烦,至少麻烦大多能见光。地下三层则不同。这里的石壁更厚,走廊更窄,灯更少,空气里总有金属、干燥药粉、石灰、旧水和某些不便追问的气味。
奥德琳沿着阶梯下行时,听见远处传来规律的敲击声。
一下。
又一下。
仿佛有人在很深的地方修理一颗巨大的心脏。
守门学徒看见她,立刻站直。
“副首席。”
“海登在里面?”
“在。拉斐尔阁下也在。”
这个称呼让奥德琳抬了一下眼。
“阁下?”
学徒脸红了,带着不好意思也带着明显的崇拜和憧憬。
“大家都这么叫。”
“他本人纠正过吗?”
“没有。”
奥德琳点点头,推门进去。
地下三层的主实验室比她记忆里更亮。墙上嵌了许多白色石片,每一片都刻着细密符线,连成一圈复杂的发光纹路。地面中央放着一个半完成的金属骨架,高度接近成年人,胸腔位置打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层层套在一起的铜环、银线和一块深黑色石板。几名白塔研究者围着它工作,没人说话。
海登站在金属骨架旁。
银发束在身后,灰袍袖口挽起,手上沾了一点墨。他不像塔主,更像一个终于回到自己真正房间里的学者。听见门响,他抬头,露出温和笑意。
“奥德琳,你来得正好。”
奥德琳看向那具金属骨架。
“我看不出哪里正好。”
“你总是这样。”海登说,“先觉得事情麻烦,再承认它有意思。”
“也可能一直麻烦。”
“那也值得看。”
拉斐尔在另一侧抬起头。
他比从前高了些,肩背仍然偏薄,黑发用一根灰带束着,袖口沾着石灰和铜粉。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面前摊着星界图、法典残页和一张奥德琳看了就想让拉迪诺来叹气的复杂结构图。
“你上来了?”奥德琳问。
“没有。”拉斐尔说,“你下来了。”
扎比诺如果在这里,大概会立刻讨厌他。
奥德琳走过去。
“你多久没睡?”
拉斐尔想了一下。
“按普通睡眠计算,二十六个小时。按深度睡眠药剂折算,不到十个小时。”
“这听起来不像好答案。”
“但比直接说二十六个小时准确。”
海登轻轻笑了。
奥德琳看向他。
“老师,您觉得这很好笑?”
“不。”海登说,“只是想起你二十岁时也这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