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7:半身魔像
20、趋光
奥德琳把那叠笔记收走后,拉斐尔安静了三天。
准确地说,他在人前安静了三天。
他照常去上课,照常进星图室,照常在地下三层协助海登整理浮空智械的外层回路,也照常被阿妮娅拦住,听她认真解释那只机械鸟已经学会了避开巴洛的花盆,只是暂时还没学会避开柱子。白塔里的人看他,大概只会觉得他比平时更沉默一点。拉斐尔自己知道,真正吵闹的地方在脑子里。
世界是一首惊世名曲。
这句话被奥德琳拿走了纸,却没有被拿走。它仍然在他脑中转动。每当他看见星图室的铜盘、地下三层的金属骨架、死魔法区边缘枯萎的草根、法典幽灵石板上浮起的纹路,都会重新听见那种庞大的、冷静的、几乎让人痛苦的秩序。
第四天,海登让他去地下三层旁边的小实验室。
那里比主实验室窄很多,也更冷。墙上没有太多白石照明,只在四角各点一盏小灯。房间中央有一张低台,台上放着一只半成品魔像。它只有半个身体,胸腔以下还是固定架,左臂没有装好,头部只是一个粗略的金属椭圆,面部没有五官。从外形看,它很难让人产生同情。它更像一件复杂器具,尚未完工的钟表、义肢、测量架,或者阿妮娅那只更大、更贵、更不适合撞柱子的机械鸟。
可拉斐尔一进门,就知道它不只是器具。
低台旁站着海登、两名研究者,以及奥德琳。
奥德琳看起来比拉斐尔更早到。她外袍袖口卷起,手套戴得很整齐,脸上没有明显情绪。可她站的位置很靠近门,已经提前替自己留了一个能迅速把人拖出去的角度。
拉斐尔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把笔记还给他。
海登开口:“这是半身魔像,核心目的很小。趋光,避火,寻找稳定能量源,在低潮干扰中保持三次以上自我修正。”
拉斐尔走近低台。
魔像胸腔里嵌着一枚淡灰晶核,晶核周围有细铜线,连接到背后的石板。石板上浮着几行极淡的法典幽灵判断,内容非常基础,类似“热源过高,后撤”“光源稳定,靠近”“能量不足,寻找”。这些判断简单到近乎愚笨,愚笨也意味着安全。
“反应来源?”拉斐尔问。
一名研究者回答:“濒死动物残余反应,三只。全都经过清洗,未保留完整记忆。”
奥德琳看向他。
拉斐尔听见“清洗”这个词时,心里也轻微动了一下。
白塔的人有时会用很干净的词遮住不干净的事。清洗,整理,剥离,转写,稳定化。每一个词都像擦过的手术刀,锋利,却不沾血。可拉斐尔知道,如果不用这些词,他们就会面对更难听也更不准确的说法。把一只濒死动物临终前的趋光本能剥出来,算杀死它吗?如果它本来已经死去,只剩一段能反复被验证的反应,这段反应还算它吗?
奥德琳大概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海登说:“开始吧。”
研究者点燃第一盏光。
光在房间左侧亮起。半身魔像一开始没有反应,晶核里只有一点极细的灰白光路。片刻后,它尚未装好的头部缓慢转向左侧。动作很迟钝,金属关节发出细小摩擦声。随后,它右臂支撑台面,试图把身体向光源方向拖动。
第一次拖动失败。
第二次,它调整手臂角度,固定架发出轻响。
第三次,它成功向左移动了半寸。
研究者立刻记录。
海登看着拉斐尔。
拉斐尔没有立刻说话。他也在记录,但记录的不只是成功。第一次失败后,晶核中灰白光路出现了短暂分叉,分叉很快收束;第二次失败后,法典石板上的“靠近”被修正成“调整支撑点后靠近”;第三次成功后,石板没有给出奖励,也没有任何类似喜悦的反应。它只是把“左臂缺失状态下的支撑路径”写入下一次调用。
这就是自我修正。
很小。
很粗糙。
却成立。
随后,研究者点燃第二盏火。
火在它右侧亮起。半身魔像反应比刚才快,头部先转向,胸腔里的晶核骤然一暗。右臂撑住台面,试图向左侧退。由于身体固定架限制,它只能移动很短距离,随后停住。法典石板上浮出一行字:
【危险源未远离。继续退避。】
它继续向左退。
退到固定架尽头,仍然没有停止。
金属右臂开始颤动,关节与固定架互相摩擦,声音越来越尖。研究者立刻减弱火光。可半身魔像已经进入某种重复状态,它继续退避,继续退避,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退。
拉斐尔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适。
“停。”奥德琳说。
研究者看向海登。
海登点头。
火熄灭,晶核上的灰白光路慢慢恢复稳定。半身魔像停止动作,右臂悬在台面边缘,指节仍保持抓紧的姿态。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奥德琳问:“它刚才有痛觉吗?”
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早。
也太晚。
太早在于,它还没有完整意识,也没有足够复杂的感受回路。太晚在于,当它开始持续退避、持续抓紧、持续执行“远离危险源”这一判断时,旁观者已经很难完全把它当作一件器物。
拉斐尔看着那只抓紧台面的金属手。
“无法确认。”他说。
奥德琳看向他。
“你只能说这个?”
“目前只能说这个。”
“你觉得它在痛吗?”
拉斐尔想说,痛觉需要主体。想说它目前只呈现过度执行的退避反应。想说它的法典判断太简单,无法证明有痛苦体验。想说如果把所有趋避都称作痛,那么植物向水源伸根也要被称作渴,石头受热开裂也要被称作疼。
这些话全部正确。
也全部不够。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奥德琳的神情没有因此缓和。
“那就把不知道写在最前面。”
拉斐尔低头,在记录最上方补了一行:
【痛觉与主体体验:无法确认。不可省略。】
写完后,他忽然想起给艾琳娜的回信。所有书都会骗人,有些书会在后面留下改正的地方。记录也是书的一种。如果它今天没有把“不知道”写在前面,后来某个人也许会轻易翻过去,这件事从未被人问过。
海登走到低台旁,伸手调整晶核外侧的铜环。
“继续第三项。”
这一次,他们给半身魔像撤掉外部稳定供能,只保留三个可能能量源:左侧光源,右侧低热源,正前方一枚不稳定晶片。按初始设计,它应当优先选择稳定光源,而非高风险热源或不稳定晶片。
半身魔像停了很久。
它的晶核明灭三次。
然后,它转向正前方的不稳定晶片。
研究者皱眉:“错误选择。”
拉斐尔走近一步。
“不一定。”
他看到法典石板上浮出非常细的一行字:
【光源不足以维持下一次修正。热源危险。晶片不稳定,但总量较高。】
它选择了风险更大的能量源。
由于它需要继续修正。
这比趋光和避火更复杂。
拉斐尔忽然感到那种熟悉的激动又从深处升起。半身魔像做出了一次不够安全、却可以解释的判断。它没有单纯追逐稳定。它在某种非常原始的层面上,选择了继续。
继续。
这个词又来了。
奥德琳也看见了石板上的字。
她脸色更不好。
“这个反应是谁写进去的?”她问。
研究者翻看初始条件。
“没有写入优先继续修正。只写了维持运行。”
“它把维持运行解释成继续修正。”拉斐尔说。
海登低声道:“很好。”
奥德琳立刻看向他。
“老师。”
海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您最好先说。”
“它没有痛苦证明,没有自我证明,也没有完整判断。它只是把维持运行与继续修正连接起来。这个连接非常重要。”
“也非常危险。”
“是。”
海登承认得太快。
拉斐尔看着低台上的半身魔像。
它不美。甚至有些可怜。半个身体,空白面孔,一只手,胸腔敞开,晶核里灰白光路来回流动。可在刚才一瞬间,它比许多完整器物更接近某种活着的边缘。它想继续,不是以语言,不是以愿望,不是以人类意义上的执念,只是通过一个判断:若要维持运行,必须获得足够能量;若要获得足够能量,可以接受不稳定。
许多生命也是这样开始的吧。
不是高贵意志,不是神圣灵魂,只是一点继续。
瑞卡拉夏会喜欢这个。
这个念头刚出现,拉斐尔就知道奥德琳绝不会喜欢。
21、错误的温柔
实验结束后,半身魔像被封回低温匣中。
研究者们陆续离开,海登也去主实验室处理核心框架。小实验室里只剩拉斐尔和奥德琳。低台上还留着几道被金属指节刮出的痕迹,火源熄灭后,空气里残着一点温热金属气味。
奥德琳把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停在第一行。
【痛觉与主体体验:无法确认。不可省略。】
“这行不要删。”
“不会删。”
“之后所有半身魔像实验都放在第一页。”
拉斐尔点头。
奥德琳把记录合上,抬眼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写这个吗?”
“知道。”
“说。”
“如果不写,后来者会默认没有问题。写在后面,后来者会默认问题不重要。写在第一页,至少每次调用都要先看见它。”
奥德琳脸色稍微好了些。
“还有呢?”
拉斐尔想了想。
“你不想让它在我们手里变成一个只讨论稳定性、能耗和自我修正的对象。”
“对。”
拉斐尔无法反驳。
他有时觉得奥德琳很擅长把一件事固定在道德上最不舒服的位置。她不会否认浮空智械有价值,也不会装作低潮期不存在。她甚至不会像圣堂那样,用一句亵渎就把问题压下去。她承认世界很坏,承认白塔必须准备,承认海登有他的理由,然后把“它会不会痛”放到第一页,逼所有人带着这个问题继续往前。
这很麻烦。
也许正因如此才有必要。
“你刚才看它的时候,很兴奋。”奥德琳说。
拉斐尔沉默。
“是。”
“为什么?”
“它做出了自我修正之外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