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6:重走老路
17、高烧
奥德琳迈过门槛之后,先听见水声。
那不是旧歌剧室里的水汽,也不是源恶泉水那种温柔得让人害怕的声音。它更低,更暗,从许多年前的井底传来,隔着泥土、石壁、骨头和一场早已退去的高烧。
她站在一片灰白石面上,脚下没有道路。四周有雾,雾后隐约能看见许多大门。那些大门有的用骨头和黄铜嵌成,有的像巨兽咽喉,有的泛着潮湿红光,有的背后传来河水奔涌。远处并没有棋盘,也没有石椅。至少最初没有。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天之井事故发生前,她曾经高烧。烧得很重,白塔之外的人后来只说她走失过一夜。有人说她被花衣魔笛手带走,有人说她被瘟疫引到井边,有人说她命大,从废墟里捡回一条命。那些说法都只对了一部分。
她确实走失过。
也确实被带到门前。
那时她还很小,烧得眼前一阵明亮一阵漆黑,手心里全是汗。老法师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牵着一个上课时走神的学生。他一边走,一边向她讲亡者之路、死者之井、白雾之海和那条在月光下永远发亮的蓝色河流。讲到兴起时,他甚至从袖子里摸出笔,在白骨船的船舷上画示意图。
他的声音儒雅,耐心,甚至称得上温和。
如果不是他把她带来献祭,如果不是他的手指干枯得像从坟土里伸出来,如果不是那条河里漂着半腐的魂灵,他几乎是一位真正的老师。
幼年的奥德琳胆子太大,烧得也太糊涂。她没有立刻哭,也没有一直挣扎,而是断断续续地问了许多问题。亡者之路通向哪里,死者之井为什么有河,白雾里有没有鱼,月光下的蓝河是不是能照见活人,船为什么用骨头做,老法师为什么会撑船。
老法师全都答了。
答得还很认真。
他用一根白色鲸骨做成的长篙撑起小船。那根鲸骨带着弯曲弧度,从某种灵界巨兽的下颔取来。老法师不知用了什么树液,低声念了几句,鲸骨便慢慢伸长,重新获得某种生长的姿态,最终变成一杆合手的船篙。
他撑船的动作非常熟练。
那一刻,幼年的奥德琳感觉他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的做过一名老师。也许在某个河流环绕的山谷讲过课,年轻学子坐在船上饮酒唱歌,夕阳落在灰色湖面上,成群水鸟被船声惊起,黑色剪影飞过金红色天空。那时他也许尚未如此衰老,也尚未为了迫近的死亡和不断蔓延的瘟疫失去分寸。
白骨小船向前。
河水浓绿,流动的油,水里包着许多看不清的东西。
一只腐烂的手从船边伸上来,抠住幼年的奥德琳刚才抓过的地方。那只手和她差不多大,白骨露出,肉还没有烂完。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更多手攀住船舷。那些半沉在水中的亡者贴着白骨小舟,摇摇晃晃,把小船压得越来越低。
老法师却笑起来。
“别怕,朋友们只是想搭一程。”
他说完,竟然开始唱歌。
那些死去的孩子、旅人、病人、老人也跟着唱起来。歌声尖锐,高亢,像哭喊,又像某种古代唱诗班的华彩段。洞壁开始震动,绿色灵界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河水也跟着尖叫。那一瞬间,死亡世界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都在应和。死者趴满船沿,白骨船却重新变得轻盈,歌声替它卸去了重量。
幼年的奥德琳抓着船边,烧得头晕目眩。
她害怕。
可她也看见了美。
那种美没有安慰,没有善意,也不向活人低头。死亡世界自己张开喉咙,把一段没人愿意听完的歌唱给她听。
船尾后方,来路不知何时燃起红色火焰。火在浓绿河面上燃烧,缓慢而稳定地追来。火里有黑色影子。也许那是瘟疫,也许是圣堂追击,也许是老法师自己点燃的阻断之火。它离船越来越近。
老法师却不慌。
他撑着船,甚至哼错了几个调。
“不要急。”他说,“大门会先到。”
18、啃噬与吞咽
第一道门是白色的。
它立在河道尽头,齿牙交错,一张被古代魔法师命名过的巨口。门中间有圆形孔洞,黄铜色的扇叶缓慢旋转。那些扇叶锋利得近乎优雅,转动时没有声音,不屑于吓唬谁。
老法师把船停在门前,拉起幼年的奥德琳的手。
“死者之路的第一道门,啃噬。”
他语气里仍带着讲课时的耐心。
“要一点瘟疫浸过的异界灵魂。”
幼年的奥德琳终于明白自己的结局。
她拼命挣扎,用手肘撞他,试图召来灵界火。可在那条河上,在老法师的禁锢里,她的力气小得可怜。灵界火从她掌心冒出一点,又被河水般的死气压回去。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被推向黄铜扇叶。
扇叶拂过。
没有疼痛。
手腕尽头空了。
那种感觉比疼更难理解,有什么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被世界轻轻拿走,连告别也没有给。
门张开了一点。
老法师继续推她。
可第二次,黄铜扇叶只在她身边旋转,没再伤她。它认错了什么,又像确认她并非它要的那一类贡品。老法师皱起眉,短暂露出老人健忘般的茫然,然后从衣袋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擦了擦单片眼镜,开始翻看备用方法。
红色火焰在身后逼近。
他仍然很从容。
“不急,时间还很充裕。”
幼年的奥德琳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又看了看被门削掉一半的白骨船,小声问:“……没我事了?”
老法师习惯性地安慰她。
“也不算。你很宝贵,异界灵魂用途相当广泛。就算暂时没用,我也不会把你扔进河里,太亏了。”
那时的奥德琳竟然听懂了这句话里的荒唐逻辑。
于是她不哭了。
或者说,烧得太厉害,哭也不再有意义。
过了第一道门后,河道变宽。红色火焰被白色大门隔在后面,船不再需要撑篙,水流自己推着它往前。很快,前方出现第二道红色大门。它像某种生物的内壁,湿润,厚重,仿佛所有进入的人都要被它缓慢吞下去。
“第二道门,吞咽。”
老法师继续讲解。
他讲黑色月亮的内脏,讲古代法师如何误把某些神尸当作陨石,讲世界也许曾经是源恶与神圣学识的战场,灵界的涨潮落潮和波涛,全是战斗遗留下来的回声。幼年的奥德琳烧得浑身发抖,仍然听进去了。
后来的她已经忘记许多细节。
只记得绿色的河、白色的门、红色的门、黄铜扇叶、老法师的袖口、鲸骨船篙,还有远处越来越开阔的水面。
第三道门之后,河像湖。
洞壁退到很远的地方,天光从上方落下来,纯白得几乎不真实。幼年的奥德琳分不清自己是在地下,还是已经进入某个比天空更高的地方。她的右手腕空荡荡,老法师抓起船上掉落的活泥,随手捏了一只手,按到她的手腕上。
“没有原来的好用,将就玩玩。”
他说得像给学生换一支坏掉的笔。
那只泥做的手很快有了形状,能动,却迟缓。幼年的奥德琳看着它,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委屈,又被眼前的景象压过去。
第四道门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澄澈绿海。
没有海会像它那样浅,那样平静,那样温柔。阳光是清透的金色,天空蓝得接近迷幻,风从不知道哪里吹来,又吹向没有边际的远方。灰黄与琥珀色的古老建筑半沉在水中,高耸入云。那些建筑全部拥有尖而高的框架,门框,也像镜框,又像通往别处的画框。
一切美得像人在弥留时看见的世界。
幼年的奥德琳听见自己在高烧里叫了一声。
“妈妈……”
她也许看见了母亲。
也许只是看见了一个所有病中孩子都会寻找的影子。
老法师没有笑她。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绿海,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悲伤的东西。
“快到了。”他说。
19、一半留在井底
第五道门背后是一片漆黑。
老法师停在门前,许久没有说话。
红色火焰已经越过前几道门,远远追来。浓绿河水在船下翻涌,死者的歌声也变得断续。幼年的奥德琳靠在船边,烧得几乎睁不开眼,却仍然听见老法师低声说:
“我没有选择。从来没有选择。所有人都是这样,不是吗。”
这句话后来曾经在她梦里反复出现。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终于明白,老法师并非单纯为了作恶而来。他确实想解决瘟疫,确实想关上瘟疫的大门,确实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抓住了一个他以为可行的方法。只是他的方法包含献祭一个孩子,也包含把别人的命推到门前。临终善举与邪恶之事,在他身上没有分开。
他既是救灾者,也是绑架者。
既想关门,也把她推向门。
白骨船撞向第五道门前时,老法师忽然停住。
他看着幼年的奥德琳。
高烧中的女孩回看他。她没有力气恨,也没有力气哭。她只是问:“你一定要这样吗?”
老法师被这个问题问住。
他沉默很久。
红色火焰已经近得能照亮他的脸。他看起来更加苍老,面皮下的骨骼清楚,眼睛里却有一点很久未见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