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看到挂在木椸上的裙裳。
那是傅启户送给她的,她现在怎么看,它都似件可怖的丧服,像死囚临死前吃的断头饭,这辈子吃得最好的就是这一顿了。
玉窗兰闭眼不瞧,忽地灵光一闪,又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现在可是玉唤梅,玉家嫡女死在宫里,他不要给玉家人一个交代吗?
想通这一点,玉窗兰稍稍放下心,她翻了个身,忐忑不安地睡了过去。
老一辈人说,睡前不要想不愿见的人,否则很快就能见到那瘟神。
陈素宁和玉瑾儿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玉窗兰信了老一辈的邪。
玉窗兰全了礼数,让阿满阿淮给这两人倒茶,他俩退下后,玉窗兰静静等待陈素宁开口。
陈素宁等到门外脚步声远去,才假惺惺地抹眼泪,握住玉窗兰的手:“我可怜的亲闺女,这几日委屈你了,母亲带了你喜欢的丝窝虎眼糖,你一定要收下。”
她身后的侍女捧上两只盒子,放到案台上,才放稳,陈素宁就把她推到玉窗兰面前。
“你出嫁时太匆忙,府里没来得及给你选陪嫁丫鬟,铁姑做事利索,人也机敏,就让她留在你身边伺候吧。”
是吗?她放盒子时还抖着手,这也叫利索?
玉窗兰拒绝:“我有阿满和阿淮了,不需要丫鬟。”
“他们是太监,近身伺候哪里方便?还是有个贴心的丫头好。”
玉窗兰还想拒绝,却听玉瑾儿冷哼道:“你这样的人本也是伺候别人的,现在有丫鬟服侍还敢嫌弃?母亲,她这么不识好人心,您不如把铁姑给我,我身边还缺人呢。”
玉窗兰还在疑惑,玉瑾儿又不是陈素宁所出,带她进宫做什么?
听她一席话,玉窗兰明白了,原来是方便唱红白脸呐。
玉瑾儿话毕,果然听陈素宁嗔道:“瑾儿,都是自家姐妹,不要把话说那么难听,你阿姊自有计较,你不要插手。”
玉窗兰觑玉瑾儿一眼,看向陈素宁:“母亲说得对,她这样的人出阁后也是要伺候别人的,再不享受享受,往后怕是没机会了。母亲,三妹那儿既缺人,您就把铁姑送到她院里去吧。”
玉瑾儿怒气陡升,又被陈素宁的眼神压制。
陈素宁坐直身子,拿出了主母架势:“铁姑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丫鬟,说话做事都是丫鬟堆里拔尖的,你若在宫里受欺负,她能帮你回嘴,还不会给你惹麻烦。
“我和你爹对你多有亏欠,有丫鬟护着你,咱们在宫外才能放心。孩子,你就收下她吧,就当给她口饭吃。”
铁姑当即跪下,磕了几个响头:“求娘娘赏口饭吃!”
玉窗兰见此情景,忽然想起幼时在胭脂胡同,自己也遇到过相似的处境。
老鸨求当时的行首不要去商人家做妾,一众丫头仆从跪下来,纷纷求那行首赏口饭吃。妹娘、杏香、花庭,还有她自己,她们全在跪下来的那群丫头里。
玉窗兰忆起旧事,眼眶酸涩,愣是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玉瑾儿见她如此,越发得意起来:“姐姐这么心善,一定会可怜她的吧?若她到我府上,可就没好果子吃咯!”
玉窗兰瞬间回神,瞥了玉瑾儿一眼。
她既然把自己架这么高,那她就却之不恭了。
“父亲曾同我说过,玉家待人向来宽厚,吩咐我入宫后一定要遵循玉家处世之道,莫要丢玉家的脸。
“三妹年岁渐长,再有一年就及笄了,也该把自己当成玉家人,替玉家分分忧了。
“三妹虽出自偏房,但也不该苛责下人,哪天如我一般飞上枝头变凤凰,待有心之人把三妹那折腾仆从的往事挖出来,那可就为时已晚了。”
这话把玉瑾儿气得不轻,她可不想要玉窗兰这种任人摆布的命!
“我好歹是姨娘所生,你算什么东西?”
“我好歹是贵妃娘娘,你又算什么东西?”
“贵妃娘娘的位置还是大姐让给你的,没有父亲,你能从胭脂胡同里出来?”
“没有我,玉唤梅现在还有命在家享乐?你若想拼个鱼死网破,我不介意现在就把替嫁的事情告诉傅启户!”
“玉窗兰!”
啪地一声脆响,玉瑾儿立刻噤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边脸颊又被扇了一耳光。
“你当这是在府里吗?没点规矩,给贵妃娘娘赔罪!”
玉瑾儿不可置信地望向陈素宁:“母亲!”
陈素宁瞪了她一眼。
玉瑾儿不情不愿地道了歉,被陈素宁扯到一边。
“是我们惯坏了瑾儿,这次是她不对,回去后我会好好收拾她,让她守点规矩。
“孩子啊,咱们府里养了这么些人,都保着份情谊,舍不得发卖,铁姑若是来你身边,还能给府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好好招待值得照顾的人,你说是不是?”
白脸唱翻了,红脸翻回来,玉窗兰当然知道这个值得照顾的人是谁。
她心有不甘,还想再呛几句,紧闭的隔扇后忽然闯入一道裹着寒霜的声音。
“玉夫人想塞人进启祥宫,怎地不来找咱家商量?”
玉窗兰心中一喜,当即起身,上前开门。
“郎君怎么回来也没个声儿?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