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她第一次感觉到时间流逝也能让人如此心悸。
傅启户靠在官帽椅上,手提一坛酒,悠哉游哉地往盆栽里倒。
倒酒声砸进铁姑耳中,酒香从她的鼻间灌入心脾,呕意上涌,她拼命忍耐,终于在漫长的沉寂中败下阵来。
“掌印,奴婢服了,奴婢全都告诉您,求您放过奴婢!”
傅启户搁下酒坛,取下巾帕擦拭溅到手上的酒液:“玉府扣下你的家人,胁迫你进宫,让你务必留在贵妃娘娘身边。”
“您……知晓了?”
“嗯。”傅启户放下巾帕,“现在知晓了。”
“那您还想问什么?求您给奴婢一个痛快!”
傅启户斜靠扶手,眯着眼打量她:“你进宫,是来送命的吧?”
铁姑一愣,整个刑架都僵住了。
“用你一命,换全家人的性命。”
铁姑说不出话,但蒙眼的黑布条已然湿润。
整间刑房落针可闻,灯花坠落的声响格外清晰。
铁姑忍不住哽咽起来,低低的啜泣声萦绕在刑房里。
傅启户皱眉,这里离东间不远,大半夜的哭声会吓到那间房里的人的。
“愿意坦白了,再让阿满来叫我,现在闭上你的嘴,仔细你的舌头。”
傅启户刚起身,铁姑就叫住了他。
“我说!我都说!求掌印开恩,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不要同我谈条件。”
“奴婢知晓!奴婢知晓!”
傅启户坐回来,捧起那盆蔫死的兰花,细细打量一番。
“想好了再说,我耐心有限。”
“奴婢非要进宫,其实是存有一点私心的……”
*
玉窗兰睡不着。
她点亮烛火,随手放上灯罩。
亮堂的内间霎时变得朦胧,像把她笼入恍惚的梦境中。
她好像回到了胭脂胡同,回到了那个奢华糜烂的地方。
那儿的人会给她灌酒,会给她品茶,唯独不会给她下毒。
就在今晨,铁姑在她的茶里下毒了,她支开铁姑,把茶倒进盆栽,盆里的兰花瞬间枯萎而亡。
这么烈的毒,难怪铁姑来奉茶时,手抖得不像话。
玉窗兰托起腮帮子,打量这盆被茶毒死的兰花,下毒手法拙劣得让人发笑,铁姑却还是用了,这是为什么?
她不怕死吗?还是说,她在找一个让傅启户弄死她的理由?
玉窗兰合上眼,不想再看这盆兰花,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结局会与它更近一分。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心道玉家人还是见不得她活。
这可是陈素宁身为母亲的一片心呐。
她生在胭脂胡同,所以命贱,但她的命又能抵高门贵女的命,这多少也算沾了个贵字。
玉窗兰苦笑,她收回思绪睁开眼,才发现清晨尚在的兰花竟已不知去向。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窗栏,吹冷了榻前的玉窗兰。
她翻身下榻,穿上了傅启户送给她的衣裳。
这是她十六年来穿过的最好看的衣裳了。
*
傅启户离开刑房,见东间烛光摇曳。
她还没睡?抑或是,她怕黑?
傅启户放下盆栽,绕过抄手游廊,走向东间。
不知为何,他往前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他的手触到隔扇,心快要跳出胸腔,他垂首阖眸,按向心口处,试图稳住它。
岂料心跳未平,风声乍起,夜风替傅启户推开了隔扇。
傅启户抬头睁眼,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