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婆婆带着一名弟子走了过来,满怀歉意:“少主见谅,这魅妖的卷轴竟没有找到。”
檀晚月回过神,蹙了蹙眉尖:“怎么回事?”
“启禀少主。”那随行而来的少年弟子神色呆愣,身穿圆领绸衫,网巾束发,透着几分长年伏案之人专有的迟钝:“弟子是负责收编去年妖卷的轴主,印象之中有这只魅妖。只是方才弟子翻遍了十八城去年呈上来的卷轴,竟并没有魅妖的那一卷。也不知是谁人拿走了还是怎么一回事。”
石婆婆圆场:“而且前两日珘楼大堂起火,虽然扑灭及时却也不幸遗失了一批妖卷,新来妖卷都堆在一楼,兴许便可能在这场意外中损毁了。”
檀晚月闭了眼,纤白指尖摁了一下眉心,陡然起了波澜的眉尖,还是平复不下去。
她一来查,便又是起火,又是丢失?
归根结底,是不是这珘楼不归她管,这些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敷衍她?
半晌,檀晚月雪白清贵的脸沉暗在珠帘光影中:“妖轴没有副本吗?”
“有是有的。”
随行弟子似有点吓到,笨嘴拙舌开始推卸罪责:“只是……往年妖卷副本都由檀楼主亲自誊抄,万邺海之劫……”
眼看这弟子越说越不像样,石婆婆连忙打断:“少主,魅妖的结案妖卷虽然在珘楼找不到,可若往十八城倒查,理应还有一份草卷,少主若一心想要,老身这两日便为少主去联系城主府。”
檀晚月闻言终于睁开了双眼,脸覆冰霜,眨了眨纤长眼睫,忽而平静镇定,若无其事:“那就劳烦石长老了。”
说着,檀晚月抬步,藤黄华美群裾翩跹,往楼下走去。
石婆婆等一干人跟上。
檀晚月手扶木梯盘旋而下,忽而想到什么,又淡声提醒:“忘了告诉石长老,魅妖一案当时祸发山海城。”
“石长老与山海城主联系过后,烦请通禀我一声。”
石婆婆诶了一声:“好。”
魅妖是由华琅交到她手上的。
金鱼洲华家坐落在中州第一大城日月城。
柳木心若藏身在中州。
会不会就在这座人烟稠密、鱼龙混杂的日月城里呢?
就算在,她要找出他,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得想一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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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傍晚,乌云蔽日雷声滚滚,不一会疾风骤雨忽来,瓢泼雨点打得草木窝囊翻折。
满山飞鸟走兽隐蔽。
檀晚月拢袖立在碧萝堂廊下,站了一会,腿伤带来的尖锐痛楚让她有点沉迷一般的不肯坐下。
朱红斑驳院墙下有一排水渠,水渠上方有一道不宽的木头屋檐,屋檐下有一条横杆,平日方便给野猫与松树爬墙。
此刻既无野猫也无松树,反而停满一排摇光才有的仙灵鸟。
“咕咕咕咕。”闹腾得和一群母鸡似的。
仙灵鸟又叫青鸟,山上与凡人城池的两种叫法。
摇光内门弟子按律不能肆意下山,便经常借用仙灵鸟与家里传递人事音书。
苏婼婼可以用灵台上的妖环法阵,随时随地、完全隐蔽地与妖主联系。
那另外一个内鬼呢?
天御门风严谨,除了陈鹤行带上山的苏婼婼,不可能有第二只妖,也不可能有第二个如此得天独厚通风报信的条件。
乌云蔽日,藤花颤动雨迹湿亮。
斗拱屋檐下,檀晚月双手笼于袖中,精致秀婉的眉目之间情绪淡淡,似是被台上跌宕起伏的皮影戏又吸引回神的观众,眸光迥然精深。
天璇与天权是她第一个排除的。
外门弟子回山时间不固定。
在短短两个月内,夺走妖环、诛杀魅妖为苏婼婼收拾残局、拿走珘楼妖卷,这一系列事件需要对摇光与开阳路防部署与人事关系有深入全面了解,不可能是外门所为。
摇光与开阳无疑最可疑。
可问题是摇光与开阳浩浩泱泱二百人,想盘查,也根本无从下手。
只要有一个突破口,就能锁定——
云光乍开。
大雨从被撕开一道裂痕般的天空瓢泼而下,豆大雨珠打在乌黑的石砖地面上,啪嗒啪嗒,水花四溅。
闪电照彻山巅的一瞬,一只仙灵鸟翻越千山,跨过墨云,往山下方向箭一般飞去。
檀晚月扬于风中的乌发掠过一双陡然精亮的丹凤眼,唇角一弯。
她回身,往屋内走去。
雨天,碧萝堂没什么人,她独自煮了一壶酽茶,刚一抬袖手中茶水如注,门外就浮现一道发尾与玄黑剑柄湿漉漉发亮的蓝衣少女。
檀晚月瞧着一身狼狈的师妹,继而无奈蹙眉:“过来怎么也不打把伞?”
宋春走进屋内,默默立在帘下:“左右也不过一段路。”
随手一个术法烘干身上蓬勃湿气,宋春才撩开紫藤花帘抬腿走入,在干爽冰凉的木榻上曲腿坐下,与檀晚月相对而视。
檀晚月拿她没办法,推开茶盏:“喝口热茶,省得着凉。”
宋春听话地一饮而尽,风雨兀自敲窗,如珠玉落盘,她拨弄着茶盏转得团团飞起离开桌面,忽而幽幽道:“大师姐,我按你说的将苏姑娘带去松山堂了,虽然我也觉得苏姑娘该杀,但大师姐你的腿疾还未完全康复,是不是晚一点杀比较合适?”
过了一会,似觉这番话不合适,又道:“陈鹤行也甚是可恶,朝三暮四,多情寡义,大师姐,若你不介意,届时我能不能一并杀了?”
檀晚月看着这个曾经做过杀手、一口一个“杀”字的小师妹,不禁莞尔:“我没想下手。”
宋春错愕:“那是为什么?”
玉衡仙山对内门弟子而言是一个闻风丧胆的地方,对见多识广的外门弟子更是如此。
陈鹤行昨日不知发什么人来疯,在开阳立心堂的剑尊木头神像前,认苏婼婼这样一个柔弱爱哭不能自理的小医仙做了师妹。
也不知他在天御为他们蓬莱开枝散叶,有没有问过他们蓬莱宗主的意见。
今日陈鹤行又公然带着苏婼婼出现在学宫,送宝剑,教剑术,还让摇光那帮猴子们多多照拂她。
然后便是一个时辰前,大师姐忽然下令,让她将苏婼婼从陈鹤行与学宫一众弟子面前带走,关进了玉衡松山堂。
此事一出,满山震惊。
流言蜚语里,她也以为是大师姐忍无可忍了。
然而。
檀晚月气定神闲,根本不似为情所困、弄权营私的癫狂状态,反而还浅浅噙了一点笑意:“天御出了妖族内鬼,今日露出马脚了。”
“我这一番布局,也不算白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