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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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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

车帘随着石板路而微扬,檀晚月看向早秋萧瑟的风景,语气淡淡。

“仙子。”华光刚一开口,便一阵咳嗽,帕子上黑血淋漓。

檀晚月心内微抽,忍不住看他一眼:“这药,应当不会伤及你的魂体。”

苏婼婼的手脚自然是逃不过檀晚月眼底的。

檀晚月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副毒药,下在华光体内,却会毒发在陈无缺身上。

檀晚月一早与裴如故商议过此事。

为了避免嫌疑,也因为外面风言风语说的太难听,最近她与华光见面很少。

“我找仙子不是为了说这件事。”

裴如故脸色不安,盯着少女洁白侧脸,视线胶着:“仙子是要去与陈家商议合籍大典的事情吗?”

檀晚月长睫一动,瞳仁已不再注视他:“此事与你,应当没有关系。”

少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给出的答案,却比一个“是”字,让裴如故心内更凉。

裴如故大觉自己生不逢时,不无失落地垂下头去,过了好一会,才委委屈屈地问:“仙子心里,真的喜欢陈剑君吗?”

檀晚月更奇怪了。

她端坐,目视前方,重重华丽薄纱裙裾似云雾颤动,半晌启唇:“这好像与我们的计划更没有关系吧。”

“有关系!”

裴如故低垂头颅,忽而低声反驳。

檀晚月不禁眉尖微蹙,看他一眼,问道:“有什么关系?”

“因为仙子对我而言很重要。如果仙子不喜欢那个男人,而为了所谓的苍生福祉、中州安危选择与他在一起,那对我而言是一种酷刑……”

裴如故神色惶然,言辞激动,眼尾泛红,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委屈。

“仙子,你真的可以和一个你不喜欢的男人共度一生吗?”

檀晚月一怔,竟良久失语。

大抵。

如果阿爹阿娘,付秋眠山主他们仍在世……

如果他们仍在世,也只会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而不会如此关心她吧。

檀晚月这回忍不住看着裴如故,认真道:“放心,我是去退婚的。”

裴如故两眼一亮,瞬间高兴得有点语无伦次:“仙子慧眼识人便好,陈剑君与苏小菩萨纠缠不清,的确不是什么良人……”

他说完便觉不对,及时住嘴,在人前说人坏话会败德行,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况且,裴如故一早已经想过了。

他见过城郊那些青春少年是如何讨心上人欢心的。送一捧鲜花、一只甜瓜,便能让人家明白他的心意。

也见过桐花巷的富家子弟更为迂回的追求,为受了欺负的心上人,利用姻亲关系在别的场子报复回来。

如何让仙子因他开心,对他动心,他还没有摸索出来具体的方式。

天御与金鱼洲是一个更复杂庞大的体系,他初来乍到,人微言轻,知之甚少,能为之事更少。

可他有他的长处。

恰恰就在于他一无所有。

他身世单纯、毫无负累,一腔天真、易于掌控,这些会是仙子不排斥的。

仙子眼下大可以把他当成一只阿猫阿狗养在身边,不需要给与多少言语和视线,他便会全身心依赖她,让她放心,让她信任。

日后大把转机。

等他回到原身上,有了与之匹配的身份与地位,与仙子还有许多可以聊开的话题。

裴如故选择细水长流的方式,想是这么想,却忍不住低眉,脸颊泛红,狗狗祟祟流露一点心意:“三步之内必有芳草,仙子不急着考虑,终身大事,可以慢慢来。”

裴如故此刻吃亏就吃亏在魂身寄托在华光身上。

他一脸小媳妇的忸怩模样,却用一张大饼脸表现,看得檀晚月内心感动,却怎么也严肃不起来。

“嗯,知道了。”檀晚月啼笑皆非,扭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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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金鱼洲主院。

端茶倒酒的仆从在院子里外进出,屋门敞开,芙蓉池畔,已有不少送完贺礼的使者正找了熟人沿着□□步行说话,眉宇之间神色都怪怪的。

这天御檀家与蓬莱陈家的大喜事将近,怎么感觉这场宴席一点喜气洋洋的感觉都没有。

“这都看不出来?”

“那位檀家大小姐最近官司缠身,天御情况又不好,依我看呐,陈家这怕是想要退婚。”

“听闻照川剑君近日与一个小医仙走得很近,还收了她做师妹,这场喜酒,怕是悬喲。”

金鱼洲主这几日身子不适,没有出席,明堂之上此刻坐的是无缺仙君与真夫人。

九枝灯盏高燃,梨花木长桌上,金碟银杯,瓜果鱼肉色泽丰盛。

这场宴席的主角之一,檀晚月已到,使者见状也三三两两收了心思入席。

“我这犬子一贯有赖床的毛病。”陈无缺手持羽扇轻点胸膛,笑骂:“各位不要理这孽障,便先入席吧。”

檀晚月立在桌边,却没有听话落座,而是从袖中抖落出一张泛黄绸帕。

陈无缺与真夫人一静。

檀晚月用了术法,让绸帕上的字迹浮现在半空中。

“无缺兄与我檀商白生死之交莫以为逆,上及天宫下至九泉,不敢相负。愿以两家小儿秦晋之好,世世代代,巩固此情。”

陈无缺猜到檀晚月也存了退婚的心思,却没想到她会亮出这块帕子,心里顿时哂笑。

这是做什么?当众打他脸?

果然还是孩子气。

退婚丢的是两家人的面子,在天御走势颓然的情况下,更多丢的是檀家人的面子。他原以为她知道分寸,一刀两断干脆利落才能尽可能降低此事影响,闹大了,吃苦头的,还不是她自己一个女孩子家家?

四下阒然。

庭外花枝上的鸟雀都懂事似的安静下来。

陈无缺身为长辈,免不得起身,惺惺作态一番,殷切笑道:“阿霁,你与阿鹤的婚事是本君与商白君说定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会有错,你不必着急,先坐下来喝一杯甜酒,等阿鹤过来。”

真夫人还不大明白事态,对檀晚月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颇为嫌弃,暗暗翻了个白眼。

檀晚月神色平静,凛若冰霜。

“无缺仙君,真夫人,您二位长辈还有各位玄门使者都在此,也请你们做个见证,这方绸帕上的婚约,我想作废。”

“什么?”真夫人一口石榴酒递到唇边,没端稳,染污了华丽绸衣,瞪圆眼睛不知是怒是喜:“你说,你要向我们陈家,退婚?”

此言一出。

四下便似平静水面投下一颗石子,议论声嗡嗡嗡传遍院里院外。

“好!这是你说的!”真夫人顿时喜不自禁,生怕檀晚月反悔一般,起身走过来,想撕毁那方绸帕。

奈何绸帕之上有禁制,对这一纸婚约心心念念恨不能毁了去的真夫人吃痛叫了一声,缩回手指。

陈无缺牵着真夫人的手,将她藏到身后,仍在惺惺作态地关心道:“阿霁,你还是个孩子,不要孩子气,天御如今情况并不明朗,本君亲自赶来中州也是为了助天御一臂之力,这桩婚事对你们檀家必不可少。”

檀晚月冷笑。

“不过,就算你对阿鹤有怨气,不愿与他携手此生。”陈无缺不无遗憾似的叹道:“你放心,天御式微,本君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好!”

“先生大义!”

“退婚就退婚吧,别伤了两家和气便好。”

“说的是啊,中州安危还有赖檀家与陈家携手共渡。”

檀晚月微微吸气沉淀一身冷峻,她抬手灵炁如一线风雪,将悬飘在空中的绸帕冻成一层冰壳,啪的一声碎裂,却似火烧后落下一地细细灰烬。

“我与陈鹤行婚约,便如此帕,不复存世,望诸君永不再提。”

“还有一事。”

檀晚月一个孤零少女,以她的身份地位,做出此等令祖宗祠堂震动的事情,不仅不避嫌,不尴尬,反而还拉开一把梨花木交椅,捋着裙裾坐了下来。

“哦,何事?”陈无缺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艺高人胆大的少女:“少主但讲无妨,本君定当鼎力相助。”

“柳木心……”

檀晚月刚开了个头,就被人打断了。

“退婚?”

姗姗来迟的陈鹤行一脸不可思议,在步入屋内见到众人或打量或了然,就是没有恭喜的目光时,眼尾瞬间便红了,看向一旁的未婚妻:“阿霁,这是你的意思?”

檀晚月一时无言。

这分明是两家的意思。

陈鹤行却只问她。

陈鹤行有爹有娘,不能拂逆他们的意思。

她却孑然一身,自己的姻缘大事与此生前程,都由自己做主。

她是没有什么借口可以给他,也懒得想什么理由,让他露出不那么伤心的表情。

“阿霁,你为什么要和我退婚?”

檀晚月垂睫,盯着自己平放在膝盖上粉白圆润的指甲盖看,淡然开口,旧话重提:“柳木心与无缺仙君新收的弟子苏婼婼瓜葛绵长,近来,天御派人前往南越的人已经核实,苏婼婼是柳木心之女,伺机潜入天御,帮助柳木心为祸中州,却又不知为何竟与无缺仙君扯上了关系。”

“不知无缺仙君对此可有什么想说的?”

陈无缺脸皮不动,狭长而明亮的俊美双眼眸光陡然一寒,笑意悠悠道:“哦,竟有此事?”

“本君与这弟子不熟,是犬子将这弟子引荐入门。”

陈无缺熟练的把锅甩给旁人,自己美美隐身。

“陈鹤行,你这孽障,还不过来向少主解释清楚!”

陈鹤行一脑门浆糊,什么事都能让他大惊小怪。

他眼尾泛红脸上盛怒,此刻如饮醍醐:“阿霁,是因为婼婼,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总是和我算旧账,还要做出这种事,这种事情来侮辱我,伤害我?!”

檀晚月长睫微抬,瞳仁盛满霜雪盯着陈鹤行,冷笑:“你和她有与没有私情,是你一张嘴就能否认的吗?”

“陈鹤行,你不是一早知道她是花妖,在天御危急存亡之秋,你能为了她向我瞒下此事,不也是不忍心见她流落江湖,而置我于不顾?”

“她来路不正心思诡谲,如今更是与柳木心炼妖大案扯上关系。”

廊下,华光用帕捂嘴咳嗽一声,一挥手,两个身怀修为的随从押着苏婼婼步入屋内。

苏婼婼一脸惊恐,小脸发白,似春日一朵即将坠落的杏花。

檀晚月还未对她做什么,她便吓得往陈鹤行身边跑去,揪着陈鹤行的衣角,受了天大委屈一般掉眼泪。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众人脸色俱都复杂。

檀晚月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冷声问:“她算计我,想杀我,你如今知道了,你便能忍心杀她吗?”

陈鹤行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彷佛被逼入绝路的不是苏婼婼,而是他自己。

他听见自己嘴唇一张一合,彷佛据理力争,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婼婼是个好姑娘,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皎皎盈盈,立在跟前的华服少女脸庞不动,却已懒得理睬他一般。她蝶翅似的眼睫一颤,移开乌黑瞳仁,在日光下拉出一条短而刺眼的寒线。

“你敢说你对她没有生出丝缕私情?”

“陈鹤行,你当我瞎了吗。”

“我没有!”陈鹤行心口越跳越快,快得不像生在他体内的,急急忙忙要回到某个地方去似的。他手脚冰凉,无力地辩解:“我那是为了给你医治腿疾。”

“阿娘说苏姑娘医术高明,身世可怜,我也是可怜她才……”

“这么说,你是受了你爹娘的唆使。”

檀晚月骤然起身,宽大袍袖之下双手已然凝满雪雾一般的灵炁,她身段高挑眉目凛然,与陈无缺对峙,一身戾气蓄势待发。

“我当柳木心一个南越小妖,怎会好端端跑到中州兴风作浪。”

“原来,背后还是因为我父亲昔年好友的鼎力相助啊。”

满含嘲讽的话语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陈无缺脸色罕见难看了一瞬。

他手上捏着一个法诀,似捏着一只蚂蚁的性命,只要一动手,就能扭转局势。

他却没有动作。

毕竟,他一贯是以能言善辩、多智近妖称名蓬莱的无缺仙君啊,怎么可能如此快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打败呢。

“少主大人四面楚歌急怒交加之下,疑心本君,也是情理之中。”

“为了洗脱我的嫌疑,我自愿身入天御玉衡仙山,受七七十九根镇魂钉,少主一日不查清此案,我一日不出山,少主看这样可否?”

“不可啊!”

已经有热心群众听不懂好赖话,给陈无缺当枪使了。

“无缺仙君乃九州栋梁,怎会与此案有关。一定是误会,误会,天御少主慎言啊。”

“在我的地盘,叫我慎言?”檀晚月明亮而华丽的丹凤眼戾气横生,反手一道灵炁将出声之人捆成粽子,毫不留情地扔出了屋子:“你好大的口气!”

经此大怒。

余下看客再也不敢吱声,生怕受到同样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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