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陈无缺拜访天御宗。
那次,他本很可能与檀晚月完婚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桩婚事已是铁板钉钉。
包括檀晚月自己。
在仙盟大会上,陈鹤行看了她的剑招,惊艳得说不上话。
转头却说她的剑柄光秃秃的,看起来很是可怜。
他送了她一个剑穂,一只小仙鹤玉坠荡漾在日光里,天水碧的流苏散开,精美漂亮。
小仙鹤里存了一抹陈鹤行的剑意。
那是少年独一无二、呼之欲出的真心。
俩人分别近七年。
身段、容貌,变化都很大。
檀晚月还记得陈鹤行说将来要做许多机关兽。她不问,他也不说,他已然抛之脑后。
小时候他送她的机关鸟、机关木马、瓜果糖水,都是他心血来潮的分享。
有时候,也是他逗小小年纪却爱绷着面孔的未婚妻一笑的灵机一动。
这只剑穂却不同。
剑穂里的剑意,代表一个剑修少年成熟的开始。
他要保护自己年少的妻子,在茫茫无尽的修炼长途中,他的剑在,剑意在,他就不会让他的妻子遭遇任何不幸。
作为回礼,檀晚月也送了陈鹤行一抹剑意。
她没有那些花里花哨的小东西,只取下自己的海棠木发簪,融入一抹霁月剑意,默然而认真地送到了少年手中。
……
与君初相识,愿同尘与灰。
后来。
却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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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重生。
她与陈鹤行退婚,已经不是第一次。
上辈子她查出苏婼婼是妖,陈鹤行为了保护小师妹,当众下跪立下血誓,那种羞辱与失望,无异在她脸上扇了一记清脆耳光。
昏天黑地中,她头晕脑胀,体内妒火与戾气丛生,想追问为什么。
但她终究还有自尊,还有自己的坚持。
那一日,同门弟子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那晚回到屋内,她伤势发作,水木瑟瑟秋扇见捐,困在自己内心无止境的追问着:为什么?为什么陈鹤行舍得押上性命,也要为苏婼婼担保?
陈鹤行是不是已经变心了。
才会顾旁的女子,不顾她?
隔了一个月,她勉强可以出宫,前往天权商议政务。
一出掌事阁,却见初雪季节,苏婼婼穿锦红冬衣,抱着一件深紫披风,妖妖娆娆立在小雪飘散的路边。
路上撞见,苏婼婼避行让路。
她与陈鹤行、师弟师妹一行人目不转睛往前走。
陈鹤行不出所料地停下脚步,中途离队去找苏婼婼。
她鬼使神差地也停了步子,找了个借口折身回头,隐了身形远望。
初冬季节,山中天色雪亮空气寒冷。
红衣披发、容颜娇俏的小师妹立在萧瑟凋敝树前,便似一朵不败的花朵。
“大师兄,我是花妖的事情败露了,不知道大师姐会如何对付我?”
发丝飘飞在苏婼婼柔弱脸庞冻红琼鼻前,一双圆润杏儿眼凝视陈鹤行,乌黑浓密的下眼睫挂了两粒水珠。
“我心里好害怕,呜呜。”
她此行前往天权商议的也正是此事。
陈鹤行安慰苏婼婼,将关去松山堂一事告知了她。
苏婼婼闻言泪如泉涌:“大师兄,难道我是花妖就不是大家的小师妹了吗?大师姐为何一定要把我当犯人?”
她背过身,弱弱哭出声:“我不敢去,我怕去了松山堂,大师姐会派人杀了我。”
陈鹤行左右为难。
此事是未婚妻与父亲拉锯后的结果,若是有他与父亲从中周旋,苏婼婼的处境本可能更糟。
他想了想,从灵戒里取出一物。
檀晚月立在风口袍袖飞扬,因为寒冷与旧伤,晃了晃神。
再看去,苏婼婼梳垂环髻的头发上,已然别着她当初送给陈鹤行那只海棠花木簪。
陈鹤行温柔安慰:“你去松山堂委屈一阵,只要让阿霁知道你改过自新与柳木心再无瓜葛,阿霁面冷心软,会认你这个小师妹的。”
“你别害怕,这簪子里有她十七岁时的一抹剑意,就算她气不过对你出了手,这抹剑意也会为你挡上一刻。”
苏婼婼眼里泪水打转:“只有一刻吗?”
“一刻就足够了。”陈鹤行笑意晴朗:“我会及时赶到你身边。”
檀晚月气得当场吐了血,立在风雪中一阵咳嗽,惊动了陈鹤行。
她用力一拽剑穂,扔在雪地上。
陈鹤行见了剑穂,又气又急地质问她,这是何意?
她满嘴鲜血,开口便等于示弱,心如死灰也说不出话。
彼时天权掌事阁的门口,正立着陈鹤行那对伪善狡诈的父母,他们似乎知道她与陈鹤行闹掰了,乐见其成,并不上前劝和。
退婚一事,原是两家默认。
她一言不发,眉眼深垂唇瓣泛出猩红,握紧霁月转身离去。
.
此刻,深秋山庙,地上碎玉泛着冷光。
陈鹤行心如刀割,俯身从地上捡起剑穂。
他心里压着一点火,一点未明的慌张:“阿霁,你现在太生气了,这一切都做不得真,没事,我不怪你。”
他发现自己眼眶酸涩泛红,竟不敢看一旁的檀晚月,只好惶惶不安地唠叨:“改日,改日等你气消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檀晚月懒得理睬,染了鲜血的天蓝纱裙随风一扬,她抬步走进亭子内。
徐道远终于从结成一缕一缕的墨发里抬起染了鲜血的脸容,黑蛇竟退入了他衣领后。
徐道远双眼漆黑,渐渐泛出眼白,木然看着檀晚月,半晌,嘶声:“师姐。”
檀晚月步子一顿。
她明显感觉到徐道远身上魔气减弱,难闻的气息也随渐散的雾气远去。
徐道远神智恢复,远逃避着她,痛苦地呜咽一声:“师姐,别看我。”
檀晚月一怔,不知怎么一回事。
刚想问徐道远压制他心魔之法,好帮助他。
徐道远已提剑跃过亭子与假山,从屋顶上兔起鹘落逃走了。就着月色望去,少年剑君白玉莲花冠落地,一头乌浓长发狂乱没入长夜,身形仓惶如逃犯。
檀晚月跟了上去。
却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师弟。
只隔了一重廊庑,师弟就掉进了灯火重重、四面是人的陷阱中。
徐道远应激,黑蛇又冒了出来。
陈无缺刚假模假样施术驱散青雾,点醒幻境中的受害者,院门口涌入一大波认亲的百姓。
见到脸覆黑气的徐道远,都吓得一声尖叫。
“有、有妖!”
“仙君,快除了他!”
陈无缺一时讶然,拿捏着端方稳重的形象,没有贸然行动。
就在这会,陆城主与他的手下,还有宗袍殊杂的九州玄门使者已经赶到。人头攒动中,隐约可见一盏华丽六角宫灯,华莲竟也来凑热闹了。
檀晚月与宋春一前一后先后落在徐道远跟前。俩个弱女子,面无表情,对峙而望,似是打算为离经叛道的同门与世为敌。
“师姐……”
一见到檀晚月身形,闻到那股冰檀香,徐道远伴随乌发垂泻的黑气弱化,浮现一张清英原本面目,怯怯嘶声。
“知道我是你师姐,就听话,不要轻举妄动。”
檀晚月头也不回,面不改色地下令:“宋春,先带他回宗。”
“是。”宋春领命。
“天御少主此举何意?”陈无缺装模作样浮现忧色,言辞缓和,抬手强硬在四面布下一面结界:“湛卢剑君堕魔,布阵坑害数百老幼妇孺,今夜人人都见到了,少主不给出一个交待便想将人带走,岂不是落人口实,让天御名声再度一蹶不振?”
檀晚月面无表情:“仙君贼喊捉贼,血口喷人,一贯是擅长的。布阵之人非我师弟,分明是你儿子陈鹤行。”
陈无缺无奈:“少主慎言,耍小孩脾气也该有个度。我儿今夜留宿外城,何曾在此害人,又有谁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