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预备越挫越勇,再接再厉,再去阿霁那缠上几百个回合。
左右,这辈子,他是非要和阿霁重修于好、白头偕老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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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里,檀晚月睡得并不安宁。
她念了清净咒也不管用,索性起身,坐在书案前,捧着一本古书发呆。
就师弟眼前这个状况,让他贸贸然出山,去联合玄门百家之力,复苏剑尊也好,攻打陈无缺也罢,都不现实。
她怕师弟还没搬来救兵,先被别人当成大魔头灭了。
她困守空山,无处求援。
为今之计只有先争分夺秒铲除师弟的心魔,然后再放手一搏——
……一开始,先是陈鹤行出岔子。然后是金鱼洲出岔子。然后是师弟出岔子。最后是她出岔子。
她身边所有可以借助的力量,包括她自己,都在这一出泥潭里越陷越深。
她本来以为的胜券在握,不过空欢喜一场。
她以为的绝境,也未必便是陈无缺只手遮天的围城。
这第三盘棋没有下到最后,她不会轻易放弃。
檀晚月雪白的脸容在烛火忽明忽暗里坚定,她听见廊外有人走动,伸出葱白手指,掐灭桌上烛火。
清浅的少年影子迟疑了一下,最终退去。
她不想再让身边人担忧,起身,往室内那张千工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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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卯正时分,檀晚月听着摇光仙山的钟鼎催书声,梳洗完毕出了宫门,秋日天亮的晚,此时山林蒙着黑纱,残月犹在,清辉曳地。
她将手中一只羽毛绒呼呼的仙灵鸟放飞,而后立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日光渐出的山林景色,便就着一地淡淡晨霜走回了屋内。
仙灵鸟是往山海城去的。
她本就惦记着裴如故的心事。亏欠故人的感觉,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这日一大早起来,她先让仙灵鸟去了一趟山海城,命陆长庚处理裴如故的“家事”。结果一回屋,便又见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绒羽青黄的仙灵鸟飞入院子内。
她还以为以为是陆长庚的回信,不成想,不是。
是天权来的。
——今日,徐道远要从玉衡放出来了。
檀晚月将鸟放飞后,怔怔地立在廊下,有点儿不知所措。
此刻天色渐明,屋檐下的树色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绿光,晨风吹得人脸蛋很寒。
她既想去玉衡接师弟回山,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弟,终于下了决定,却又收到了陆长庚的回信。
她本身是命陆长庚将滞留在山门庙的窈娘下葬,不料还有意外收获。
陆长庚前几日清理山门庙时,还发现了男鬼“儿子”的尸体,陆大人身为檀晚月亲信,多多少少知道男鬼“一家子”的秘密,便将之搬进府中保护了起来。
因此,和窈娘不一样,赵思净的尸体没有损伤,还能使用。
“思净的心愿,是成为一名名满天下的画师大家。我学艺不精,一直没有完成,实在对不住他。”
刚巧裴如故早起,正从小厨房里端着一碗鸡蛋面出来,闻言,放下手中碗筷,有些郑重地向跟前少女鞠了一礼。
“还请仙子为我接引上山。”
檀晚月有些“宠溺”地看了一眼裴如故——近来,她时常用这种淡淡的、暗含温和的眼神看着他。她护短,念旧,对少棠山主的分神抱了很单纯的保护心理,对这具分神的身心都比较关心。
天御是仙山,不适合让妖鬼长存。
怕裴如故在外出什么事,她甚至破例允许他与秋秋一样,久留蘅芜宫。
然而这也不是一个办法。
裴如故眼下是鬼,可也是一只天真无邪、温暖纯然、讨人喜欢的男鬼。她终究还是不习惯身边有男人。
等裴如故借用盲眼少年的尸体“起死回生”,在外人眼中与常人无异,檀晚月打算带他回少棠山主生前居住的宫殿。
檀晚月本来也抱了几分心思,便又鞋尖掉头回到屋内,修了第二封书信去山海城城主府。
不到一炷香,陆长庚的回信便经一只仙灵鸟送来。
让檀晚月讶异的是,送男鬼“儿子”上山的,竟是金鱼洲三姑娘华莲仙姬。
华莲是大张旗鼓坐着一艘灵舟入山的。
一入开阳山门,她便畅通无阻直奔天玑仙山,从山脚下到蘅芜宫明窗座上,不过一刻钟。
“我呀,”她指甲贴着花钿,一朵一朵红色小花,很是明媚鲜艳,笑吟吟地放下茶盏:“听说阿霁你要与陈鹤行成亲了,可不得来看看热闹。”
哪壶不开提哪壶。檀晚月不想和她多聊:“……你看完了?”
华莲眼尾红妆耀眼,弯眸一笑时,似两抹簇簇火苗,又似游弋的金鱼尾巴,妩媚多姿:“还没看够呢。”
“听说湛卢剑君生了心魔,情况不大好,这事可是真的?”
檀晚月有事在身,只敷衍道:“那天晚上在山门庙,你不是看见了。”
华莲咋舌:“那可是你们天御名声响当当的湛卢剑君,我就算亲眼目睹,也不敢置信啊。”
她又好奇地看着檀晚月,道:“阿霁,外面的人都说湛卢剑君是为了你才生出心魔的,是真的吗?”
这话刺耳,檀晚月更不想接。
华莲一个风月老手,见状心里哪还有不清楚的,不禁有点为她发愁似地慨叹:“阿霁,你今年流年不利,命犯桃花啊。”
檀晚月正拿着一盏玉青色的汝窑茶盏,手腕微微一滞,半晌,默不作声放下了茶碗。
这话,是在点她?
她命途不济,做人也不中用,身为剑尊亲传弟子、檀家最后一个后人,却马前失蹄犯在了陈鹤行手上。
混到如今,不仅婚姻大事违背自己意愿,天御大权也旁落在了陈家人手上。
金鱼洲能成为中州第一仙府,不是白来这副家业的。
华家人在闻风而动、见人下菜这一门学问上,有家传造诣。
天御的掌权之人再度更替,华莲若想易主效力,那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檀晚月不喜欢绕老绕去绕弯子,说不到重点。
她行程一再被耽搁,又在这里没滋没味听华莲鬼话连篇,已忍了一会,终于静静问道:“华莲,你上山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来看我的笑话?”
华莲捂着胸口,瞪大俏丽的眼睛,露出被冤枉、十分委屈惊讶的造作神色:“怎么会呢?”
“阿霁怎么如此想我,我是关心你和你师弟呀。”
檀晚月静静地盯着她。
华莲咋舌,只好甘拜下风:“好吧,阿霁,瞒不过你。”
“我目的确实不单纯。”
华莲起身,伸出葱白指尖,挑着白玉瓷瓶里的一支粉色兰花闻了闻,回身笑道:
“其实,我主要是想来看一看湛卢剑君怎样了。”
“你也知道,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喜欢美男子。湛卢剑君郢中白雪,世之佳玉,如此胸襟无私的一位貌美剑君,忽然堕魔,实在令我心有戚戚呀。我和他关系很好的,过来看看他也不行吗?”
檀晚月:“……”就这?
她纳闷之中忽然想起来了,华莲好像对师弟,一向都是很感兴趣的。在城主府初遇,华莲就以石破卷为筹码,让她卖了师弟一回。
鬼使神差地,她脑中飘过了一个念头:若是华莲能与师弟在一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