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月与徐道远在树下看了一回花。
俩人平视赏花,身形都似长剑,背脊笔直,不似赏花之人。
徐道远脚上有无形的缚魔枷,一走动,“哐哐”作响。
这会安静下来,四下又太安静了,让人一下觉得相对无言,有心无力。
檀晚月不免有些挫败。
天玑山风一贯如此,崇尚独来独往,各行其是。
因而,檀晚月其实一直不太了解她这个师弟。
相处数年,她也只知道他敏言慎行,含光内秀,而且勤奋刻苦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
具体到什么程度呢?
就仿佛他背后有一条鞭子,鞭打他,驱使他一直前进。
他必须证明自己不负“湛卢剑君”的名号,才有资格在今天活着一般。
在这一点上,檀晚月与师弟一向是同病相怜的。
她在内心其实也是亲近师弟的。
只是她也不善流露感情,在交心方面,只知付诸行动,不知用话表达。
她纵然不肯承认,也知道自己在这一方面,无疑是有点儿笨拙的,从前还能自我欺骗——她是高高在上、怀珠韫玉的天御少主,没有感情,才更利于掌控全局。
而今却是时时掣肘。
她完全不知该用一种怎样的身份与姿态,与师弟对话。
檀晚月冥思苦想,想了一会,决定从修罗阵一事入手。
毕竟师弟的心魔那会俨然稳定,是因为修罗阵才又突然恶化的。
若是让师弟寻回恶化之前的状态,说不定便能好转。
她转过头,一把嗓音冰润,如珠玉落盘般琳琅错落,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弟,你在修罗阵中看见了什么?”
徐道远眨了眨眼,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然而他还是努力抑制:“看见……我的心魔爆发,杀了很多人。”
“师姐,我杀了陈鹤行。”
这一句话出来,檀晚月呆住了。
她只知道陈鹤行视徐道远为眼中钉。
没想到清英如月,仙露明珠的师弟也会一样仇视陈鹤行。
所以,师弟的心魔,与她有关,更与陈鹤行有关……
突然冒出来一个陈鹤行给她分担压力,她竟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因为这复杂情绪,她一时间没来得及反应。
她蝶翅般的长睫停在某个角度,眸光怔忪,落在徐道远眼中,成了另外一层意味深长的意味。
徐道远只以为檀晚月在乎陈鹤行,所以吃惊于他的杀心,畏惧于他对陈鹤行的恨意。
他心底魔气开始沸腾,强行忍着,将话一句一句平静讲完。
“后来,师姐你发现了我的异样,便将我逐出了天御宗。”
“世人也都把我当成了魔头,败类,乞丐……”
檀晚月闻言,又是一惊。
她经历过修罗阵,知道那幻阵的恶劣,会将人心底最恐惧的事一一呈现。
原来,师弟最恐惧的事,就是被她驱逐,不值一文,没人要他了。
这一番话让她惭愧不安,无地自容。
她是天御少主,所有弟子的大师姐,本该是所有弟子面前的一堵无坚不摧的墙,抵挡所有风霜雪雨。
原本只有她,能给师弟一个承诺啊。
然而,上一世在师弟最彷徨无助的那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因为一颗少女心,她在惦记陈鹤行,吃苏婼婼的醋。
在她不曾觉察的时候,如一只花孔雀般突然飞进天御的陈鹤行,占据了她的全部眼球与心神。
陈鹤行自从到了天御,便一直与师弟针锋相对。
后来更是利用为她寻药一事,将师弟哄下了山。
这在师弟眼中,定然无异于一种真实的驱逐、惨痛的落败。
师弟功高劳苦,从未主动追求过什么厚待。
隐忍不发,也从未在她这里得到过似陈鹤行那般多的纵容与宽宥。
在这一点上,师弟所感受到不适与伤害,还远在她之前。
檀晚月想到此处,只觉无地自容。
她在乎眼前之人,是她同门同宗的师弟的同时。更因为相似的处境与经历,能够感同身受酸涩苦楚的滋味。
她一压疏长似纤蕊的眼睫,一字一句认真道:“师弟,修罗阵中你看见的都是假的,站在你眼前的我才是真的。只要有我在,只要你想,天御宗永远都是你的家,我保证,永远不会有人驱逐你。”
徐道远听了,脸色掩在稀疏海棠花枝后,微微有了一丝变化。
他默然须臾,倏然转过脸来。
语气平静:“师姐听我这般说,也不曾视我为异类吗?”
是可怜他吗。
是对他的清醒理智抱有一丝侥幸,所以愿意多给他一次机会吗。
还是说,他纵然将自己想杀了陈鹤行,取而代之,觊觎、龌龊的占有欲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她也是无动于衷的。
檀晚月内心羞愧,恨不能下罪己诏:“你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伤天害理。是我不对。”
“我……”檀晚月微微深吸一口气,才能将盘旋在嘴边的话一气呵成地说出:“我没有想过你会有这样的心思,倏忽了很多,也刻意隐瞒了很多。”
“师弟,你的心魔,我本该早一点发现的。”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了。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她的过错。
她只想治好师弟,让原来的那个师弟回来。
檀晚月拨开花枝,却讶异地看到徐道远脸上魔气隐隐,流云忍冬纹的雪白衣领后,有一条黑色游蛇吐着细长猩红的小信子。
那条蛇钻进了一朵花的花心里。
一转眼,又顺着花枝爬到了她的指尖。
她身上剑气不自觉地护体,小蛇断成两截,血淋淋掉在地上。
徐道远眸光映着摇曳的海棠花枝,漆黑乌眸如镜,泛着诡异的红色。
“师姐……”过了半晌,徐道远忽然安静地开了口:“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檀晚月遏制住后退一步的本能,有寸刻一滞,摇了摇头:“我是你的师姐,怎会与你见外。”
徐道远闻言,竟渐渐皱起了眉头:“那,如果我并不想要你做我的师姐,而是想要你做我的妻子呢?”
“师姐,这样对你来说,会不会很麻烦。”
徐道远语气平静而镇定,声线清朗平正,如念着道德经文一般心无杂念,却如平地一声雷,在檀晚月心头炸开。
檀晚月霎时间抬头看了一眼徐道远,在徐道远那张熟悉的脸庞上,看见了一丝陌生的,带有侵略性的占有欲。
滟滟花枝摇曳,少年剑君道袍似雪,心魔如蛇,那黑与白的极致碰撞几乎看得人眼球生疼。
一瞬间,檀晚月口干舌涩,头皮发麻,后背僵硬,不知道如何作答。
就算她是大师姐,有意补偿徐道远那倍受忽视、茕茕孑立的许多年。
让她答应做他的妻子,也未免太过了些……
徐道远眼神痴迷缠绵,不顾檀晚月的退缩,牵起了檀晚月的手,语气异常冷静:“师姐,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浮屠阵中看见了什么。”
“你穿了一身凤冠霞帔,坐在我幼年住过的那个土房子的炕上。”
“我的父母家人都还健在,他们说,是你救了他们,你看上了我身上的雷灵根,愿意嫁给我……”
“我看见你的脸掩在合欢扇后,唇边是轻轻浅浅的笑意。”
“师姐,你果真有一刻,成了我的新娘子。答应与我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那是我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高兴,幸福,甜蜜。”
“只可惜,”徐道远平平淡淡地开腔:“全都是假的。”
“师姐,算了吧。”
“我的心魔,大概永远不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