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故迎风而望。
心里像一瞬间被千山风雪湮没了般,知道自己这一生,可望不可即。
于是唇边的笑意,似有似无,变成自嘲。
“仙子,还没走吗?”
裴如故温浅笑着,明知故问。
檀晚月怔了一瞬,手指不自觉蜷缩,原来他知道……他一早知道,她把他支开,想一走了之。
这一刻,檀晚月居然感觉自己像一个负心人。
太荒谬了。
雕花窗台上的少女闭了闭眼,很快睁开,平静似水的视线从男鬼,以及周遭几只鬼身上滑过,淡声道:“你上来,我有话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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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拿着花,走进二楼屋子时,心里惴惴。
不明白,事情是否出现了转机。
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桌旁正认真与一块柿饼斗争的秋秋。
裴如故脸上的笑容,一下又变得有点浅淡,自嘲。
他走到斗柜前,将花插入瓷瓶。
路过桌旁,捏了捏秋秋的脸蛋。
秋秋向他问好。
他也问好。
秋秋给了他一块柿饼,他没要。
秋秋双手捧着一块啃残了的柿饼,吃得脸颊沾了糖粉与果肉的粘浆,像只小花猫。
没有什么心机的妖鬼,这会子对他好感度拉满,看见他,两眼光芒闪闪。
“裴如故,是不是你帮我劝说檀晚月,放我过来的!”
他摇了摇头,恢复往常笑容。
心却在往下沉。
感觉自己与这只鸟妖,就像被仙子丢在此地的孤儿寡妇。被遗弃,他只能守着一个智力堪忧的超龄孩子过日子。
帘子后,檀晚月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斗柜上的花。
花束缤纷而蓬松。
红的月琴草,白的月铃草,草地繁星一般的满天星,还有受到惊动扑簌化蝶、满花乱飞的黑色鬼蝶花,争奇斗艳,活色生香。
檀晚月眉头瞬间蜻蜓点水蹙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很想把这漂亮的花束扔了。
裴如故转过身,向少女含笑道谢:“仙子是担心我一个人,在桫椤阁不安全,所以把秋秋叫过来陪我吧。”
秋秋自鸣得意:“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
“秋秋可是修炼千年的妖鬼,在别的地方不说,在螟蛉岭秋秋可是老大,无人能敌!”
檀晚月默默看着这两只妖鬼闹腾。
忽然之间,感觉自己在与不在,其实也不那么重要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瞬间梗了一下。
裴如故心里知道留不住,也不想让她为难,只眉眼弯弯,撒娇般笑道:“仙子往后路过螟蛉岭,可要记得来看我。”
檀晚月呼吸一滞,点了点头。
灵戒忽然变得很烫。
那里有他所赠的花。
袍袖却变得很轻。
以后,再也不会有狐狸娃娃藏在她手腕的镯子里。
奇怪。
为什么她是这样的感受。
檀晚月本来要说的话,都被裴如故与秋秋你一句我一句说完了。
这会子无话可说,她垂了眼睫,立在屋中,身上忽然有点冷。
墙角那蓬花,刺眼异常。
屋内忽而可怕的安静下来,呼吸可闻。
檀晚月立在窗前,数着时辰,她在等人,这一会倒是无事可做,见裴如故提着一壶雪水,给插满鲜花的瓷瓶灌水,忍了忍,没忍住,问道:“方才那个女鬼,是你今日新交的朋友?”
裴如故笑道:“对,她就是阿蛋。”
一瞬间,檀晚月的心里又梗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笑脸,觉得他这笑脸也怪惹人烦闷的……为什么提到别人时,他会笑得那么开心呢。
她忍不住想知道他们相处的点滴细节:“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裴如故闻言,一双正在烤火的手,微微一顿,唇边噙笑,不动声色地晕染氛围:“方才,阿蛋说,她很看重我这个新朋友。”
“她想在霏因大长老手底下做事,往后方便与我说话玩耍。”
檀晚月一下皱紧了眉头:“巧言令色,她分明是想拿你做垫脚石。”
裴如故注视着窗边正飞进来的雪粒,雪珠正沿着他泛白的手掌滚落,落入火焰中。
他不紧不慢地抬头,瞳眸如宝珠,漆黑清透,看了身边的蓝袍少女一眼,半晌,含笑问道:“仙子不是希望我在此广交朋友,早日落地扎根吗?”
檀晚月又觉自己遭了攻击,抿了抿唇,袍袖下双手的手指,无助蜷缩。
裴如故垂了浓密漆黑眼睫,慢条斯理,又缓缓开了口:“阿蛋她人不坏。”
他的侧脸被火光照出暖融的颜色,眉眼温润,唇角噙笑,俊美如画。
“你看,她还给我送了花呢。”
这一会,檀晚月不得不将目光落在裴如故炫耀的花束上。
裴如故手指拂过柔软的花瓣,这样好看的一双手,说不定明日便会与鲜花同朽。
看着便触目惊心。
裴如故笑语温温,响在檀晚月耳中,却令她恍惚。
“仙子,你看这束花,好不好看?”
檀晚月无言抬眸,有些困惑、无助地凝视着他。
她自己都遏制不住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如何希望别人能帮到她。
她闭了闭眼,心底太过清楚,在她自己这面雾蒙蒙的心镜前,外界带给她的所有洪水猛兽一般的欢喜情感,都会转瞬化为乌有,她留不住,也不想留。
一旁的秋秋吃着柿饼,一边含糊鄙夷地看向拉拉扯扯的这俩人。
“你别问了。”
“檀晚月从小不爱看花,不爱美食,不爱世间任何好玩有趣的东西,你问也白问。”
檀晚月:“……”
要不是看在这鸟妖是剑尊遗物的份上,她真想弃养了她。
“我去看会书。”
她往沿墙的椅子走去,外头风雪正密,冷风吹动她额鬓的碎发。
走到楹窗前,她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天色,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身后的裴如故走过来,手上挽着一件毛绒绒的粉色斗笠暗纹斗篷,是他给她织的那件。
她顺手接过,有点惊心于自己伸出手臂的习惯动作。
不知不觉,她对他的温柔体贴,早已习以为常。
裴如故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窗外阴森漆黑的树景。
“仙子,天寒路远,你多休息一会,我下去等吧。”
“鬼君来了,我再叫你。”
檀晚月默然了一下,最终还是穿上了。
早点穿上也好。
左右,也快启程了。
身后的脚步声远去,檀晚月浑身像卸了一万斤的力道般,僵硬的五指逐渐松弛。
屋内彻底空旷下来,冷冷清清,唯有墙角的一大捧鲜花,绚丽刺眼。
她立在窗前,不肯回望。
身后屋外长廊上,忽然响起“嘭”的一声。
声音微弱,却似针刺般,令她耳朵不适的动了动。
她听见鬼侍惊讶的大喊。
“裴公子?!”
“快来人啊,快去禀报大长老和天御宗少主,裴公子跳楼了!”
檀晚月猛然一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