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月耐着性子见了几个。
后来实在不喜聒噪,索性让秋秋飞出去拔了九鹤冲天流云徽纹的天御旗子,又设下金雪阵,隐匿气息。
余下长路,但见波光滟滟,无风无浪。
临近尧州城最后半日路程。
天气清朗,海鸥盘旋。
南国气候温热,几乎给人初夏的错觉。
遥遥的,海面中的千春岛隐约已然可见轮廓。
背影黑暗,光辉描边。
沉默匍匐如水中巨兽。
这日早上,檀晚月结束了为期三日的打坐。
松柏鹤纹镂空门扇打开。
裴如故刚巧从车厢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支画轴,似乎刚画完东西回来。
正是早上,阳光滟滟。
秋秋已经出去了。
姜礼不消说,昼伏夜出,神出鬼没,自然也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檀晚月穿着一件薄绒雪色外衫,垂在腰侧的乌黑发梢微湿,绣鞋边有一层白色的雾气。她秀婉的脸蛋微红,透着薄薄胭脂色。
她刚沐浴完,还是很疲倦。
打坐的三天,她一直在看上一世没看完的术法书,很多地方过于抽象,耗尽灵炁也还不一定能完全学透,融会贯通。
“仙子,我泡了陈皮白茶,歇会吧。”
裴如故笑眯眯地倒茶,茶雾氤氲。
檀晚月上前,椅子自动滑出,她垂着眉睫坐下,有点儿蔫蔫地握着茶杯,去看一旁忙活不断的男鬼。
裴如故正在一边晒画。
菱花木格的窗棂前,冬日暖阳细细照进来。
他这次画的是一个兴高采烈拆信的年轻男人,皮肤黝黑,容貌平凡。自然是比不上他自己这般如林下清泉,山中白鹿,清逸风致的出色容貌。
然而裴如故说起这个人,却用了很多笔墨。
他扭过头来,嘴角噙笑:“仙子,这是我前几日和你说的那个姑娘的心上人。”
“他当时看完信件都高兴哭了,往海里一跳就游回岸边找她了。”
檀晚月捧着温热的茶盏,默默听着裴如故絮絮说着他这几日经历的有趣故事。
“仙子,”裴如故挂完画,看她脸有倦色,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前含笑问道:“我给你按摩一下吧。”
檀晚月一怔,“你还会按摩?”
裴如故微笑,“人在江湖走,艺多不压身。”
说着,他走到檀晚月身后,一双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肩颈处,开始徐缓揉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深入肌理。
檀晚月浑身酸痛,便在这双手底下,渐渐消解了许多。
被人从身后按摩时,看不见身后人的脸色,无法预测这人下一个动作,对天生恐惧未知的人类而言是非常容易引起不适的。
在这种轻微的紧绷里,檀晚月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调动起来,感官灵敏异常。
疲倦感过去后,便开始觉察到另外一种奇怪的,强烈的滋味。
他完全处于她的视野盲区。
他与她相隔却很近,手游走在她的身体表面,平日她自己都碰不到的地方,泛起又麻又痒的感觉。
檀晚月轻轻闭眼,遏制住手指战栗的感觉,漫不经心问道:“他可以去找她,为什么还要你送信?”
裴如故温和应声:“好像……是两个孩子不懂事,吵架了吧。”
檀晚月听见他不温不火的声音,落在耳中,却如雷霆,惊起胸膛一片涟漪。
裴如故忽然停手,含笑问道:“仙子,还按吗?”
檀晚月迅速摇了摇头。
裴如故便走到桌边,在她面前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茶。
檀晚月浑身松弛,眼神闪躲,望着窗外蓝天里的海鸥。然而男鬼的长发半挽半披,发丝泛着淡淡的金泽,随着游弋的晨光与茶雾飘到她眼前,她忍不住幽微叹了口气。
裴如故声音一顿,没再继续说前几日路上有个舟上少女托他们给情郎送信的故事。他笑着看她:“仙子可是累了,要不要去午休一会?”
檀晚月怔怔摇头:“我从不午休。”
裴如故一哂,他知道天御这群剑修都是卷王,卷过他做的千丝银卷。
他便顺着她的意思,体贴问道:“那仙子要继续打坐,还是看书?我会小声点。”
檀晚月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了,我陪你坐一会。”
“你继续说吧。”
裴如故眨了眨眼,温隽眉眼一弯,哂笑问道:“我以为仙子不喜欢听我讲故事呢。”
檀晚月一怔。
须臾,她有些窘迫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答复:“不,我很喜欢。”
她再能忍,也是人,怎会不喜欢轻松散漫地与人谈天说地。
怎会不喜欢……身边有一个这么完美的他。
只是她从小清冷克己,优雅自矜,苦行僧的日子过惯了,尚有些不习惯这宛如白粥加糖的平淡温馨生活。
这一行初上路时。
她总会在半夜里醒来,俯瞰着夜色里一览无余的海面,心里发茫。
忍不住伸出神识,似一条细弱藤蔓悄悄靠近隔壁镂空门扇,慢慢确认到男鬼的气息,她才会猛然松一口气,知道自己真的走到了这里,不是在做梦。
直到风平浪静过了十几日。
她才开始学会放轻松。
偶尔也会放下书本,不再打坐,和裴如故、秋秋在沿海的城镇里闲逛。
冬日晚风凉飕飕的,海面泛起橘黄色。
堤坝后,炊烟徐徐升起。
她与身边两只妖鬼穿过城中狭窄的石头隧道时,偶尔便会猝不及防忽然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些扬帆的大船只与打鱼的黝黑矫健年轻人。
每一座城镇都有相似的临海风景。
也有相似的面孔。
年轻的,老的,欢笑的,大怒的,炊烟中买菜的女人,赌气走在黄昏晚风里的小孩。
远离了牵挂不下的中州,檀晚月的身份认同感渐渐消失,枷锁也随之消失。
世间之大,她无法再狭隘。
前一世的爱恨情仇,千般苦恨,万般嗟叹,在渐渐淡去的梦境中,好像都被遗忘了。
.
因为快要抵达蓬莱,天御马车旁边的同行车辆又开始多起来。
仙盟大会令人心潮澎湃。
各门各派的人都纷纷越过这俩辆平平无奇的陈旧马车,往海岛上直奔而去,天御这一队人渐渐的落在了最后。
这日下午。
檀晚月从车厢中步出,看见裴如故正立在车轼上,刚上手插上天御的徽纹旗帜。
他长身如玉,怕冷似的呵了口热气,拢着袖口,蓝色衣袂飞扬,站在高高臌胀的旗子下迎风看海。
午后光线盛亮。
鸾妖飞在他身畔不远处。
漂亮的青色尾羽一闪而过,眨眼已飞入了沿途密林,正跃跃欲试去摘树枝下沉甸甸的金黄野芒果。
裴如故听见声音回头,一见她,便笑得甜蜜蜜,眉眼情浓:“蓬莱快到了。”
“仙子,要不要和我一块晒晒太阳?”
檀晚月本来有事,看着他这副烈阳底下无忧无虑、甜蜜天真的模样,脚下鬼使神差一顿,走近了他。
她陪裴如故看了一会大海,说了一会话,主要讨论的都是裴如故骨骼的长向问题。
为了不进入蓬莱后引起众人围观,裴如故最近还戴上了一副黑色的皮革手套。
“鬼君说,再有几月,我就能长全了。”裴如故笑着说:“到时候,我给仙子看看。”
沧蝶与寻蓬的骷髅鬼身都够铁骨铮铮,大胆开放的,能轻轻松松吓哭小孩。
裴如故的鬼身估计也不遑多让。
檀晚月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然而却又觉得哪怕裴如故是那个鬼样子,估计也是四肢百骸如泉引雪,身段秀致皮相风清的好看。
否则,裴如故应该不会想让她看到。
……
云翳游动,日光晦暗。
檀晚月看了一眼低空处,蔚蓝大海中犹如苍云倒影的蓬莱三岛。她似乎想到什么,转开脸孔向裴如故道:“我出去一趟。”
裴如故含笑:“好。”
檀晚月脚下霁月浮动。
载着她往后面那辆桃红鬼车飞去。
鬼车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光线。
檀晚月掀开一角,小片炽烈的南国阳光直射进去,照亮了车内端坐不动的鬼君。
鬼君仍是黑白分明的魂身,低沉阴郁的眉眼,仿佛困在永夜幽冥里一般充满怨气。
姜礼正在消食,半晌方睁开眼:“少主大人找我有事?”
檀晚月立在车辕上,浅蓝裙角随风飞扬。
她冷不丁开了口:“听闻蓬莱护城大阵专杀鬼修,快到蓬莱了,鬼君可有自保的计划?”
这些时日,她们这一行人与姜礼走得不远不近,这样关心的话,原不该是她问的。
只是,她放心不下。
这一路上,越往蓬莱深入,她便越发觉这个地方对鬼修的厌恶忌惮程度,与天御对妖族差不多。
姜礼修为薄弱不假。
蓬莱厌恶仇恨他,如临大敌,也是真。
这样的局面,姜礼还要往火坑里跳。
她这会耳边不由得便浮响起寻蓬粉身碎骨前那一句声嘶力竭的质问:
“是你最看不惯蓬莱的鬼修。”
“我替你清理门户,为什么你竟反过来要弄死我?”
蓬莱恨死了姜礼。
然而姜礼却似对蓬莱还存有旧情。
这一切都让人疑惑。
檀晚月按照约定已然决定送姜礼入城,然而入城之后,姜礼如若真的要兴风作浪,势必会牵连到她头上。
她明人不说暗话。
打算先在这里问个彻底,与他切割明白。
姜礼听出了她的意思,冷笑一声:“少主大人可是担心我刚一入城,就被搜查出来?”
“放心。”
“绝对不会。”
一入蓬莱。
姜礼的伪装也渐渐藏不住了。
阴郁厌世的表象下,露出尖锐的情绪。
檀晚月颔首,淡声道:“那望鬼君便照先前约定,一入城后,各奔东西,互不牵连。”
姜礼冷笑着看着她:“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