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捡起地上沾了灰尘的糖肉包子,手掌鬼炁幻化,鬼火“噗”的一声冒出,便似凭空出现了一朵幽蓝色的莲花。
鬼火包裹住包子,能依主人的心意,吞噬浮尘脏垢。
其实鬼火可以吞噬万物,用以滋养自身,只是他还没有修炼到这个境界。
不过仙子说,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解玄一脸友善拿着雪白的包子递向憋着泪意、委屈又狼狈的小男孩。
罗栩栩不肯接。
罗老头刚要诚惶诚恐地接过,眼角一扫却忽然发现儿子流了鼻血,手腕也破皮流血,当下顾不得许多,心疼地掏出一块布帕给他擦拭。
解玄被晾在一边,也不恼,笑道:“看样子两位是捉鬼师吧。”
“捉鬼和捉妖之道不一样,听我家仙子说海妖秘境古怪凶险,两位小心。”
何栩栩眼泪本来已经完全流了下来。闻言,他呆呆地看着男鬼,忘记了继续哭。
说话间晨光熹微,日头逐渐明亮。芦苇飘飘的平桥上浮现两名苍梧弟子的身影。
转眼,二人步行而来已走到跟前。
罗老头不敢再丢人现眼,扛起儿子就往湖边小院后的客舍跑去。
苍梧弟子是亲自来送宴会请帖的。
秘境开启在即。
岛上的玄门代表都已被邀请,明日便要前往苍梧仙宗参与仙盟大会。
白玑这两日都在打坐,一律不见外客。
比起她,苍梧弟子更熟悉她身边的两只鬼。见解玄正好立在门口,便将请帖递到了他手上。
七绕八绕,寒暄一番,一名苍梧弟子终于半遮半掩开了口:“仙盟为彰显同气连枝、齐心协力之意,此次入秘境,规定需异宗结队。”
“眼下驿站里的各大宗门正在举办茶话会与骑射宴,不少宗门已经寻到队友,向琴塔递交了结队契书。”
“不知天御少主可有需要参加?我们可以为之引荐。”
他们客套话说的好听。
其实言下之意不过为了打听白玑有没有意定的结队人选。
毕竟,檀晚月的实力经过姜铃谙那贸贸然一试,在蓬莱内部还是引起了小范围震惊。
这几日仙盟大会将近,千春岛上闹得满城风雨。全城百姓都在猜测本次仙盟魁首究竟会花落谁家。
谢铃央,秦溯雲,苏濯,白玑,这四人自然是最热门的人选。
城里最大的拍卖楼,南楼,还安排了一场全民参与的赌局。
许多百姓乐在其中都参与了。
不论走到哪,都能看见有岛上居民手上戴着红、蓝、黑、白四种颜色的花绳。其中以红色与蓝色最多。
红色代表姜铃谙。蓝色代表墨守雲。
作为大赌的热门人选,近来苍梧少主谢铃央却一如既往我行我素。
她连夜求见宗主,闹了一宿,气得宗主罚她在宗门后的海上禁足。
从那以后,她便心绪不佳一般,带着她那几只机关小狗,没日没夜在海上练箭射魔鬼鱼,似是对仙盟与秘境兴趣寥寥,更别提结队之事了。
秦溯雲和苏濯一早在城主府吃过闭门羹,对姜铃谙没抱希望。
这一段时间时间便明里暗里给白玑送了不少土产伤药,仿佛有意和白玑结队。
不管最终仙魁之位花落谁家,一开始先强强联合,总是不会错的一步棋。
苍梧弟子很有荣誉感,便不由为自家少主隐隐担忧起来。
他们自然不希望秦溯雲与白玑结队。
这俩人一个满阶御兽师,宗师境。一个天阶剑修,化神境以下宗师境第一人。他们要是同时出手,能杀的海底群妖连夜搬家出逃。
蓬莱弟子紧张地盯着眼前的男鬼,其实这个事情他们已经打听过很多次了,却回回都是一样的心情。
解玄歉然一笑:“我家仙子近来一心修炼,其余的事,她不大关心。”
苍梧弟子神色复杂,却也不好明着追问,只得告辞。
解玄含笑目送:“二位仙长慢走。”
裴如故一转身回了院子,手里糖肉包子便被秋秋二话不说跳起来夺在了手上。
秋秋啃了一口,嫌恶地抽抽脸蛋,吐了出来:“都凉掉了。”
她小短腿跑得欢,跟在男鬼屁股后头,满含期待:“解玄,等会我们出门去吃珍馐楼的八宝猪肚□□。”
裴如故微微一笑,“今天不行,你自己去吧。”
“哈,你又要陪白玑坐一天啊。”
秋秋没劲地往廊下一躺。
雪白的包子搁在小肚腩上,算了,勉强当做她今天的口粮吧。
.
风吹花树。
凛冬过后,这座南国海岛很快迎来了春日。
墙头的迎春花不知何时开了,零星几朵淡黄的六瓣小花开在瀑布一般的绿叶枝条中,点染了些些芳菲春色。
檀晚月一般会在早上出来见自己这世人以为的“男鬼丈夫与孩子”一眼。
和他们吃顿早茶。
看看裴如故的骨骼与鬼火操纵手法。
而后,便是去驿站里开辟出来的剑道院,独自选一个房间,与玄门百家的少年天骄比试。
她剑道强悍干练,不玩一点儿虚的。如切菜砍瓜,经常把那些习惯留有余地保全自身,抑或附庸风雅姿态好看的同龄人吓得嗷嗷叫唤。
眼下大家清楚她的厉害,已经没人敢和她过招了。
她便自己从灵戒里取出了一个镜像灵宝。
灵宝中有剑尊授剑的残影。
她追寻剑尊的无上剑意,重新拿起了霁月,在这一日一日的金色辰光里享受练剑的快感。
这天,因为秋秋被一个小弟子误伤,她出门的时间耽搁了一会。
晚上回原子的时候,本想着裴如故与秋秋应该都睡了。
不料月色如水,裴如故居然在廊下等着她。
檀晚月步子一顿:“怎么了?”
裴如故迎上来,与她走进去,边笑道:“仙子还记得我们此前吃过的那顿扁食吗?”
“仙子那晚扁食没有吃完,后来被我吃了。”
听男鬼这么说,檀晚月脸上烧红,心里一紧。
她对于自己吃剩的东西,被别人,尤其是他吃掉,有一种很强的羞耻感。
总觉得是在侮辱他。
而这种轻贱人的感觉给了她无所不能的幻觉与掌控感。
她会觉得爽。
也会为这种爽而谴责自己。
裴如故却没想这么多。
男鬼天性随意散漫,没什么自尊自爱的概念,和家犬一般。
甚至比家犬还离谱,能吃到喜欢的少女的残留的食物,会让他很幸福很兴奋,能回味好几日。
毕竟,他也不是经常能被老天爷保佑,恰恰好就能和喜欢的人来一个意外亲密接触的。
裴如故一边走,一边笑着说着:“老板所说的铜板在后面那几个扁食里。”
“那个铜板,我这几日洗干净了,编织了一个小锦囊存放着。”
“后来……”
他手心一松,露出一个系着丝绦的超小锦囊,锦囊上画着柿子,寓意柿柿如意。
“仙子,”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好像很久没有戴剑穂了。”
檀晚月步子停住站在月下,她看着这个男鬼亲手做的剑穂,第一眼看去不免觉得很可爱。
然后便知道霁月肯定会喜欢。
霁月是把听着高冷却很幼稚的神剑,其实很爱戴这些少女心的佩饰。
她感觉男鬼是要送自己,而她也想要,她一旦想要什么东西便会紧张,于是她故意迟疑:“……送我的?”
裴如故天生深情的桃花眼,缱绻地看着她:“嗯。”
“不知仙子肯不肯要?”
檀晚月心内像被小猫挠了一下子,泡在月华里的脸颊感觉有点烧红,须臾,状似高冷地点了点头。
裴如故便一下开心地笑了。
喜孜孜接着说他方才没说完的话:“听老板说,吃到了这枚铜板的人,未来一年都会事事如意,有好运气。”
檀晚月脚步一滞,将刚系上的剑穂又取了下来:“那还给你。”
裴如故愣怔。
檀晚月一字一句异常较真:“这铜板是你吃到的,我不能拿走你的好运气。”
裴如故撒娇卖痴:“都这个时候了,仙子还和我分你我吗?”
檀晚月手指一下有点蜷缩。
裴如故状似失魂落魄,不肯去接,桃花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我准备了很久,就是为了专门送给仙子当剑穂的……仙子若不要,便还给我吧,我自己扔了。”
檀晚月脸色一变,瞬间五根手指合拢,包住了小锦囊。
这场小风波才彻底结束。
……
在檀晚月不知道的地方,这小锦囊里其实也存了一抹鬼炁,幽蓝莲花一般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