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得剑尊真传,修为本领,举止气度都有琾玹剑尊的风范呐。”
庾老太翁捋了一把花白胡子,笑呵呵道:“想必对白、陈两家的龃龉,早已不放在心上,亦不会影响天御与苍梧的百年情谊。”
檀晚月也和他打太极,淡淡道:“老仙翁所言极是。”
白玑手握温热茶盏,茶雾氤氲。
透过翠绿的一尾芭蕉看去,栏外溪水潺潺,形成一条绡纱素带般的悬瀑。
冬去春来,其实许多旧人旧事,已经长久不被她想起。进了尧州城,倒是反复被人提醒,经人提起。
茶过一盅。
庾老太翁见面前少女神色淡淡不搭腔,也不介意,顾自含笑道:“昔年鹤行在我座下学艺,我看他聪明伶俐,顽皮可爱,心内大为喜欢。要不是承影剑认主,他原是要拜入我门下的。”
“白驹过隙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当初一个冰雪可爱的小团子,也学会伤姑娘的心了呢?”
白玑:“庾老太翁究竟想说什么?”
庾老太翁笑容浅了几分:“天御少主,你们年轻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我无心置喙。”
“鹤行却是我苍梧宗一名不可多得的少年天骄,你扣了他,也得给苍梧一个说法吧。”
白玑捏住茶杯的手指蓦然一滞,抬起脸孔,神色漠然。
真是够了。
还以为找她是为了说姜礼之事,结果还是为了他们蓬莱这些人的门户私计。
檀晚月神色如冰,唇畔微弯勾出一丝冷笑:“勾结妖孽,图谋天御,损毁剑尊真身,这些罪名够不够扣押他?”
庾老太翁闻言,花白眉毛重重一颤,惊疑不定地看了少女一会,压下怒气:“天御少主慎言!”
“这些事若说旁人倒有几分可能。可鹤行那孩子绝不可能如此糊涂。少主迁怒抑或受人蒙蔽,最好弄清楚再说话。”
白玑面不改色,话里讥诮之意溢于言表:“旁人?老太翁想必也是知道东阙君的为人了?”
庾老太翁渐渐稳不住:“就算鹤行受亲人牵连,可到底也是你曾经的未婚夫,你报复了陈东阙一个还不够,还要报复陈氏全家吗?”
白玑还未说话。
一旁翠叶横斜掩映的山道里,忽然响起一阵“叮铃铃——”的铃铛声,骑马跑过一道红衣人影。
谢铃央灼若芙蕖,眸若清波,一张小脸盛满焦灼之色。
她脸庞倾斜衣袂飞扬,看向身边同门:“师姐,你确定师父是往后海的方向去了吗?”
“千真万确,今日是两幻君被押解出海的日子。”
“宗主的分神上了船,正巧被我看见。”
“旁人没见过宗主这一分神,我却是见过的。”
“不行,师父包庇族兄,已在太上长老那领过惩戒,不能再掉坑里了!”
谢铃央眉目深寒,拉紧缰绳,风一般掠过满山苍翠,消失在林子后。
山亭弄了结界,这一路人没看见亭中人,却被亭中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檀晚月:“……这么巧的吗。”
蓬莱为了处置姜礼,果然将姜礼送去了无妄海。而姜槿为了救出姜礼,再一次与长老院掀了桌子。
这些蓬莱捂死都可能放出的风声,又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么说来,方才那个在流水宴上,端坐微笑的姜盟主还真是忙啊。
一心二用。
不愧是化神境大能,有分神就是任性。
白玑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对面正以雁镜怒不可遏传音的庾老太翁。
“——看好船只别让少主出海!再派几个人盯着宗主的分神,别坏了事!”
庾老太翁在大结界内又设了小结界,白玑原是听不到的,不过两人隔得太近,她又会读唇语,所以就……
庾老太翁越说越急:“不论如何不能让谢屿离开后海。等我了结天御这一桩晦气,我亲自过去封印他。”
雁镜光芒黯淡。
庾老太翁沉沉吐气,才发现对面少女垂眉敛目,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茶,忽而抬头对自己哂笑开口。
檀晚月:“谢屿叛宗,不见苍梧心慈手软。陈鹤行叛我,老太翁倒是爱做这个好人。”
庾老太翁:“……”
刚解决了后院起火,前楼又被人拆了。做这个太上长老好难。
他阴晴不定地看了少女一眼,终是泄气,叹道:“少主,你要如何才肯放陈鹤行与他阿娘回蓬莱?”
白玑心里横着戾气,原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的。
袖子里的狐狸娃娃动了一下。
她一念清明,想起此行目的,纤长指节摁了一下眉心,忍着厌恶道:“若苍梧肯交出剑尊灵力碎片,且以仙盟背书让天下百宗归还剑尊灵力碎片,此事,或还有的商量。”
庾老太翁一向自认贪婪,没想到这小姑娘比自己口气还大,当即跳脚:“不行!”
檀晚月眸光凛冽:“有何不可?”
白玑抬头直视这位见证了九州玄门沸风风雨雨的老长者,语气冰冷:“老太翁应该比谁都清楚,剑尊昔年舍弃一身修为救济万宗,不是为了今日各宗各扫门雪,蜗角争利。”
庾老太翁自知不占理,当下缓了神色:“我不是这个意思。天御少主,我相信你,也感念你这一片为剑尊不计代价的纯心。”
“只是天御宗独木难支,若将剑尊灵力碎片全部交到你手上,岂非将赌注全部押到天御身上?”
话里轻慢侮辱之意。
裹着一层“为你好、为大家好”的糖衣,一分不漏地传进白玑耳中。
白玑停杯,看一眼亭外交叠铺盖的青枫。
忽而起身,长长袍袖垂落如云,冷声道:“那我与阁下便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庾老太翁讶然凝视着少女背影,沉沉气息不定,终于挥手:“且慢。”
白玑回身看去。
讨价还价是菜市场的规矩。在四大镇妖仙宗这里并不成立。
庾老太翁叫住她,也绝非松口。
果然,他犹豫一阵只道:“此事若我能做主,我自当自主,只是剑尊的灵力碎片不在我手上,在姜槿手上。”
白玑:“……所以,你是怕我去找姜盟主?”
这话踩中了庾老太翁的痛脚,他立即道:“你去找姜槿也没用!她为了救姜礼是不会把碎片给你的!”
檀晚月深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
庾老太翁怕她当场翻脸,连忙又道:“除开此事,别的我都能答应你。”
“甚至——甚至你要仙魁的荣名,我也可以帮你!”
檀晚月脸色风云变幻,垂下疏长眼睫,脸色慢慢恢复如初镇静,似在考虑他这个提议。
实则她心内却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陈鹤行是救过庾老太翁的命吗?
能让他如此力保?
白玑不是八卦的人,不知晓苍梧仙宗与蓬莱世家大族的利益纠葛。
留在狐狸娃娃的神识内却忽而响起解玄的清静润耳的声音:“仙子,此事我有所耳闻。听说东阙君当年是庾老太翁的关门弟子,年少时与姜宗主两情相悦。”
“后来姜家突生变故一落千丈,蓬莱情况不明朗,庾老太翁急于割袍,这门婚事最终也就没成。”
庾老太翁与谢淼各自为营明争暗斗,这一点明眼人都能看出。
没想到两方的恩怨这么早就开始了。
而且还有陈家的参与。
裴如故很擅长讲故事,来龙去脉讲的清清楚楚:“不过姜家气运未绝,绝境逢生,姜宗主继承祖传神通,还几年之间跻身了化神境,撑起了整个蓬莱与姜家门楣。”
“当年对姜家落井下石的陈氏便被发配去了最偏远的明珠岛采鲛珠。”
——说起来,原来姜礼明里暗里对陈无缺看不上,也是因为二十年前陈无缺曾经辜负过姜槿。
“三十河东三十年河西,前几年陈剑君得照川神剑认主后名声大噪,陈氏才终于在三岛之中扬眉吐气。”
“庾老太翁本想毁掉你与他的婚约,让他与蓬莱少主在一起的。”
“陈剑君不同意才作罢了。”
白玑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庾老太翁早年混账事干的太多,与谢淼离心已久。
若不想苍梧仙宗在他有生之年分崩离析,他就得找一个方法弥补两方裂痕。
陈鹤行与谢铃央结合便是最好的桥梁。
他为了讨好谢铃央,也非要争取让陈鹤行回蓬莱不可。
只是——
白玑声线很清,响在神识里,透出困惑:“你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
解玄近来时常有一种错觉,脑子里凭空多了许多记忆。
何处来何时去无从知晓。有几次想对仙子提起,却是欲辨已忘言。
他索性道:“陈剑君先前对我说的。”
白玑听了不疑有他。
解玄很讨人喜欢,初入天御宗时还是他代她在师弟与陈鹤行之间周旋,知道一些陈年旧怨也不奇怪。
有了这层讯息,白玑再与庾老太翁开口时,便有了一步不退的定心针。
“老太翁,你我之间的交易只关乎剑尊的灵力碎片与陈鹤行。”
少女眼神冷静,看得人凉飕飕的,话语也是携霜带雪一般冻耳朵:“别的话,老太翁不曾说过,我也只当不曾听见。”
操作仙魁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很晚节不保。
庾老太翁话一出口心内就后悔了。
此刻听少女这般说道更是有些恼羞成怒。
白玑眨了眼睫,目光落在芭蕉树叶间的翠鸟上:“一命换一命,还是以陈鹤行的命换剑尊的命,这很划算。”
“老太翁若考虑清楚了,随时可与我联系。”
说罢,这回再也不等人挽留,起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