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连忙点头:“在在在,林大夫在后堂,小的去请。”
他小跑着掀开门帘,一溜烟跑了进去。
回春堂的后堂比前厅雅静得多。
阳光从天井里照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空气里的药材气味比前厅淡了一些,多了一股旧木头和茶水混在一起的、暖暖的气息。
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墨色的毡子,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砚台里还有没干透的墨汁,旁边的茶盏里泡着半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梗沉在杯底,一根一根的,像针一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从里间走出来,穿着灰蓝色的长衫,上下打量了夏凛汌一番,又瞧了眼他身旁的姜稚鱼。
“世子,世子妃。”说完,稍稍行了一个礼。
夏凛汌微微颔首,表示回礼。
姜稚鱼纳闷,原来是认识的呀。
他在长条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脉枕,往桌上一放,朝沈砚清抬了抬下巴,“坐。”
姜稚鱼扶着夏凛汌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来,卷起袖子,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姿态端端正正的,可姜稚鱼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点白色。
她站在他身侧,看着林大夫的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把脉的时间很长,都长过陆任曦替他把脉的时间了。
林大夫的手指在夏凛汌的腕上按了按,又换了位置,又按了按,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松开,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一份很重要的文书。
他的眼睛眯着,目光不知道看向何处,倒是像在思考,最后落在夏凛汌脸上,又落回他的手腕上。
而站在一旁等着的姜稚鱼却是快要急死了,忍不住开口道:“大夫,他怎么样?”
林大夫收回手指,捋了捋胡须,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世子,您常年备受胃疾困扰,但照脉象来看,似乎已经在好转。只是……”
姜稚鱼手里攥紧着,生怕遗漏了林大夫的话,“只是什么?”
林大夫道:“老夫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世子您这脉象里有弦紧之相,右侧寸口偏浮,是近日劳神过度,外加受了外力冲撞所致。方才马受惊的时候,您是不是过度用力了?”
夏凛汌沉默了一瞬,他微微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姜稚鱼立刻想起了马车里他死死扣住窗框,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护着的画面。
当时情况危急,他在颠簸之中拽住她的臂膀,箍住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的怀里,稳稳接住了她,那力道大得,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铜墙铁壁般牢固。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那只手现在正安安静静地搁在脉枕上,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
方才在马车上就是这只手承受了两个人被甩出去的重量。
“拽着车窗了,”夏凛汌的语气轻轻松松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接住了我夫人。”
林大夫捋了捋胡须,又摇了摇头,提笔在纸上加了几味药:“老夫在方子里再加两味舒筋活络的药,世子爷回去之后,刚才用力的手尽量不要再受力了,腕上的筋腱怕是拉伤了。胃疾虽见好,但今日这一下冲撞,气机又有些不畅。”
他抬头看了姜稚鱼一眼,“世子妃这两日多留意,他若是有胃脘胀痛或者恶心泛酸的迹象,就给他用热盐袋子敷一敷中脘穴。”
她赶紧点头,把林大夫的每一句话都默念了一遍,在心里记得牢牢的。
林大夫写完了方子,递给伙计去抓药,“忌生冷,忌油腻,忌辛辣。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林大夫顿了顿,然后放下笔看着夏凛汌,带着一种大夫看病人不学好的审视和叮嘱:“年轻人,身子骨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夏凛汌垂着眼,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副好像会乖乖听话的样子。
可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笑。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个弧度已经没了。
原来他还是个腹黑的叛逆病秧子……这么调皮……
伙计去抓药了,戥子在柜台上一响一响的,药材被倒进纸包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们回到大堂,夏凛汌还坐在桌边,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他的手又按在了胃上,这一次按得比方才久,指尖微微用力,把衣料按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的脸。
他的脸色还好,不算太苍白,可眉心那点蹙意从进药铺就没散过,像一道怎么都抹不平的褶皱。
“你到底还疼不疼?”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本来好好的,要不是为了救她,他也不会再犯胃疾。
她心里怎么说都有点过意不去,毕竟又不是真夫妻。
夏凛汌微微低下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