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已过,春日将至,冰冻了一季的河面裂开一条缝隙,又顺着这条缝隙势不可挡地裂缝向着四面蛛网般散开,直到整块冰面碎成一块块浮在水面上的冰块,迎接另一个季节的到来。
康万华听到冰河化冻的声音。
是的,自己已经死了。
先是小乔、素蝉,他们死在了自己面前,然后是自己,然后,是牡丹。
康万华这才看到,原来床边的青灯旁,一直放着一面铜镜。
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身死的魂魄,是看不到镜子的。
她走到那面镜子前,想要看一看自己的样子。连昭宇伸出手来似乎想阻止,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
康万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黑发披散,面白如纸,身上和嘴角满是已经发黑的血迹,眼眶中没有眼球,两团绿莹莹的鬼火,无风自动,闪烁其中。
连昭宇看到她盯着镜子愣住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你已经化成厉鬼了,今日,正是你的头七。”
鬼目火相,厉鬼之身。是的,七日前在雪地里,自己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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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万华成了孤魂野鬼,无处可去,理直气壮地在连昭宇这里住了下来。
她问过连昭宇为什么要救自己。连昭宇愣了愣,叹口气道:“要化成厉鬼之身,除了要逆天时而亡,还要死状极惨,怨气极重。我想,你一定受了极大的不公,所以……”
康万华挑眉:“你不怕我害你吗?书生遇上女鬼,可是会被吸尽阳气的。”
连昭宇突然眉飞色舞起来,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吗?寻常的鬼,根本伤不了我。我是状元,也就是文曲星下凡。文曲星你知道吧,我是应天命而出的,等闲鬼怪根本伤不了我。”
听了此番高谈阔论,康万华觉得,眼前这人,应该是得了失心疯。
康万华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抽动着额角道:“我朝九十六位状元,从未听说过有一位叫作连昭宇的。”
连昭宇摆摆手,不以为然:“我才多大年纪。我是下一任、或者下下一任状元,未来的状元。反正等我摘得头筹,你就知道我确实是文曲星下凡了。”
康万华死后这还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身为厉鬼的不便之处——翻不了白眼。她几乎可以确认,连昭宇这厮,一定是读书读得太辛苦了,所以鬼迷心窍走火入魔以至于在这里做白日梦都做得如此情真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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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郎”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动辄便发丝油乱,状若癫狂,甚至连洗漱也省了,直接和衣而睡。康万华生前虽然地位卑微,可生性整洁,实在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便接过了家中打扫做饭等杂事,顺便把屋子整理得能看得过眼些,算是报答。
屋檐下一人一鬼,三分诡异十分和谐。
连昭宇白日读书,夜里睡觉。康万华一只鬼,白天黑夜都可以打坐修炼。除了修炼,就是做家务,还时不时去附近的林子里砍些木材回来,想办法把这摇摇欲坠的屋子修整得牢固些。这日连昭宇终于从浩瀚书卷中抬起头来时,猛然发觉家里整洁明亮了许多。彼时,康万华正拿着几张油纸糊窗户。换掉之前早就日晒雨淋得透不进什么光的桑纸,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连昭宇一手托腮,欣赏康万华手脚利落地干活,觉得看她做事真是种享受,不禁感叹道:“鬼姑娘你真厉害!”
这些时日,连昭宇不知道怎么称呼康万华,一直是“女鬼姑娘、女鬼姑娘”地叫,有时候甚至省略成了“鬼姑娘,女鬼”。
康万华听得眉角阵阵抽搐,终于忍无可忍对连昭宇说:“我有名字,我叫……我叫万华。”
连昭宇笑眯眯道:“哦,你姓万!”
康万华刚想说自己不姓万姓康却又停住了。康姓是取自康乐坊,自己一世为人,从来都没有喜欢过那个地方,也不知自己的父母是何人,又姓甚名谁。
她想了想,对连昭宇说:“我没有姓,你叫我万华女就好。”
从此,天地间只有万华女,再没有一个苦命的康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