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修成罗刹境界,但万华女仍是鬼身,不能御剑飞行。她太想第一时间看到连朝雨,不惜耗费了大量法力虚空遁地,硬是直接从平州瞬息千里赶到了不周。
前一天心神大乱,又接着强行移形,饶是万华女这不痛不累的身体也不由觉得眼前似乎黑了一黑。
然而连朝雨却不在不周县——她被押往蓟州了。
连朝雨将不周县治理得不错,朝廷也才在拨人助她,正是平步青云的时候才对,怎么会被押送都城,用的什么罪名?
万华女在不周打听一番才知道了连朝雨的罪名——妖言惑众,悖逆文章。
文字狱。
万华女不做耽搁,立刻动身,顺着进都城的方向一路追踪,几天之后终于追上了押送队伍。
夜已深了,看守的押解官也都已睡了。万华女强行忍耐了一个白天,此时终于可以趁着夜深,偷偷潜入连朝雨身边。
连朝雨身上带着枷锁,整个人看上去邋里邋遢的,但血污并不多,精神看着也还好。万华女松了一口气,赶紧给她喂些水喝。
连朝雨拿起水囊恨不得一饮而尽,余光中看到万华女怨生出鞘,打算砍断自己身上的锁链木枷,赶紧伸手拦她,“千万别!”,说话间动作太急,反而把自己呛得咳嗽连连。
万华女只好停下动作去给她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恨铁不成钢:“你难道还觉得他们抓你是对的吗,竟然不打算逃?”
“要逃,但不是现在。押送途中的犯人如果私自逃逸,会累及家人。”
“……你不是已经没有家人了吗。”
“如果没有家人,那就换亲朋好友,故土乡邻。人活着,一定有能被拿捏的关系在。”
万华女听了这严苛的连坐,眉头紧锁,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听从连朝雨的,先不劫囚。
她把怨生在手臂上随意一划。血珠冒出来顺着剑锋滑动,再被怨生吸入不见。怨生喝了血,心满意足地弯了弯身子,一晃眼,又是一条咬住尾巴的蛇形腰带,系在万华女腰间。
*
投鼠忌器,万华女只好一路偷偷跟着。
没过几天,他们就到了会微山下,离当初住的小院不远。万华女又不能救人,又不敢离开,百无聊赖中不由得神游天外:走了这几个月,也不知道院子现在怎么样了,肯定满是灰尘了吧。
到了蓟州城门处,押解官与守城官勘验令牌。守城官那边拖拖拉拉,半天不见人来。万华女隐形蹲在一边跟着等,等得不耐烦,气不打一处来。城门附近蓦地刮起了阵阵阴风,刮得押解官都觉得好像今天的风太大了,吹得有点冷。
好容易勘验完毕,一行人走进城中。外城的城墙上贴了满墙的官方告示,正中间就是给连昭宇定罪的通告,却没有把《君神讨》一起贴出来。万华女抬眼望去,心下一凛暗叫不好,可惜已经迟了。连朝雨和她同时抬的眼,一瞬间脸上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连昭宇定罪告示的旁边贴着另一张告示,写着:五青郡连氏宗族,连坐斩首,特此通告,以儆效尤。
连朝雨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告示离得那么远,字又那么小,自己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可是她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转动头怎么转动眼珠了,想扭头做不到,想眨眼也做不到,只能一直盯着那张告示看,周围的一切声音、骚乱,溅在她身上的鲜血,她一概听不见看不到——万华女一看到连朝雨的表情便当机立断:既然人都已经被朝廷杀了,那便没有后顾之忧了。她出手迅疾如电,怨生在两个押解官膝窝划过,废了两人的战斗力。
万华女砍断枷锁,带着连朝雨离开了。
万华女带着连朝雨回到了小院。
只有小屋还和她们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落了些灰。万华女怨气震荡,把榻上的灰吹干净,再把连朝雨慢慢放在榻上。连朝雨躺在榻上,一张脸从看到告示那一刻起就白到了现在。万华女不知该说什么,又怕惊吓到她,无言地看了看她,便转身去打扫屋子。
从进门开始,连朝雨就一直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仿佛连眼睛都几乎没有眨过。万华女等到日头偏西,见连朝雨仍是呆呆地望着地上,便走过去蹲在她脚边占住她的视线。
万华女把连朝雨的手搓热了贴在自己脸上,望着她无神的目光,语气是难得的无助:“这是文字狱,是文字狱,不是你的错。你看看我,看看我,你还有我。”
就像在不周县的时候那样,夜里太热,连朝雨就依偎着万华女冰凉的身体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吃点心,在深夜里边吃喝边看卷宗,在一星灯火中相依为命。
万华女不知道心中是不是也许有一丝的如释重负,但她刻意忽略了,只是不住地温声安慰连朝雨:“这是连坐,这不怪你,你还有我,还有我。”
连朝雨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猛地抽回手将脸埋了进去,不知是哀嚎还是痛呼的声音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她抱着头痛苦地大喊:“不!不是这样的!你不懂!你不懂!我确实是存了让他们传看的心思的!”
连朝雨抽噎着断断续续道:“那样虔诚地拜神,结果只是一只小青鬼。我把文章写给阿叶的时候,就存了也许他们会私下争相传看的期待,就像当年的笔试文章一样。”
万华女给连朝雨倒茶、补衣服的时候偶尔偷看几眼她的信:青鬼出现后连朝雨颇为唏嘘,在信里洋洋洒洒写了好些,没想到还附上了她那篇“大逆不道”的文章。
万华女抓住连朝雨的手硬掰下来。连朝雨被迫将面容完全展露在对方面前,看到万华女冷冰冰的面容,听到她飘忽的声音,像勾人下水的水鬼,诱人喂虎的伥鬼:“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
可是连朝雨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突然她仿佛被惊到似的弹了起来,反手抓住万华女的手:“阿叶有危险!”
*
扶兰皇宫位于蓟州城内城。内城和外城之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住宅、商户。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通常来说,越是靠近内城,则住宅的主人官位越高,身份越显赫。
叶寻风现在只是文昭阁的一介参事,地位说不上有多高,却从内城一处富丽堂皇的宅子里走了出来,宅子大门的牌匾上写着“荣府”。
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二人在夜色的掩盖下同登马车,十分谨慎的样子,上了车后边行边谈。马车车门紧闭,摇晃的车身外几乎听不到车内二人的谈话声。
那中年人似乎对叶寻风颇为看重,言语间甚是赞赏:“叶贤侄这次立了大功。爵爷可是颇为欣赏。宋林岳那厮,外放一个无名小卒做知县,还想抬举他占住怀灵牧东使的位子,可笑!要知道圣上最恨的就是这等狂悖谋逆之徒。这下他姓宋的恐怕连自己都摘不干净。这牧东使自然是我们的人顶上去。”
马车里叶寻风的声音跟着响起:“陈世伯言重了,牧东使一职关乎边疆社稷,自然要慎重。小侄也不过是遵守国法,算不得什么大功。”
“贤侄大可放心。此番有爵爷推荐,贤侄你出任牧东使不成问题,圣上一定会同意的。到时候,还得靠贤侄你多提携提携我这把老骨头了。”
“世伯说笑了……”
叶寻风话音未落,马车内的二人便听到马车顶上“砰!”的一声响,连带着整个车身都晃了晃,接着马车便停了下来。
那“陈世伯”隔着车帘对车夫喊道:“怎么回事?车怎么停了?”
马车外一片寂静,连夏夜里的蝉鸣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