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花市过后,万宗观里接到了求救信,是信阳县令遣人送来的,说是家中有妖邪作祟,请观中高人出山相助,还附上了厚厚一封礼金。
信阳县距蓟州不远,不如蓟州繁华,但以信阳宣纸闻名天下。信阳这个地界,既没有过分钟灵毓秀,也没有十分穷山恶水,因此既不容易出修士和也不容易出邪祟。此次是信阳李知县称家中长子不知为何整日神思恍惚,魂不守舍,与他说话他也好像听不见,更是不知吃饭睡觉洗漱为何物,跟个不发疯的疯子似的。知县请了多少郎中都是束手无策,最后有人提醒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这才求到万宗观来。
观主命人将礼金收好,又思忖了一下信中所言的情况,估摸着十有八九是什么东西附身到了李公子身上,然而修为不高,所以未能取其性命。他沉吟片刻,决定派莫晓晴前去。
莫晓晴和阿水都是观里天赋绝佳的弟子。然而莫晓晴现下只是金丹境界。阿水长他几岁,眼瞅着离法心境界只缺一个时机。
此番下山,若是莫晓晴能将那附身在李公子身上的妖邪结果了,得了它的金丹,那么修为提升就指日可待了。便没让阿水同去,算是个历练。
莫晓晴得了师傅的指令即刻动身下山,不日便到了信阳。
李知县见了他后一把就攥住他的手开始哭诉,说自己这个儿子多么多么才华横溢,多么多么孝顺贴心,怎么就摊上了这档子事儿。莫晓晴好说歹说安抚住老泪纵横的李知县。幸好,李家还有个二儿子,叫作李仲轩,已经年满二八,脑子比他爹清楚得多,跟莫晓晴娓娓道来,才让莫晓晴搞清楚了状况。
原来这李家大公子名唤伯轩,今年刚刚二十岁,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才子。为人性情温和,孝顺父母,体恤下人,是个挑不出错儿来的大好青年,还刚刚摘得了乡试的头名,只等明年入都城大考。以他的才华,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然而李伯轩公子从一个月前的某日开始,便突然生了怪病一般。那日一大早家中仆人进去伺候他洗漱,却见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似的,只是呆呆坐在床沿眼神涣散。仆人觉得不对,喊人来看,这才发现李公子听不见看不见,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整个人俨然一具行尸走肉。这些天要不是时不时叫家丁给他灌些米汤,怕是等不及莫晓晴来,就已经先饿死了。
李家人带着莫晓晴来到李伯轩的屋子,李伯轩依旧呆呆地坐在床沿,除了微弱的呼吸外,与死人几无两样。
莫晓晴绕着李伯轩仔细看了看,心道这恐怕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而是被什么东西夺了魂。
他仔仔细细探查了一番李伯轩屋子里的东西。李伯轩是个风雅之士,屋子里整整齐齐地垒着常读的书册、练字的字帖、画了一半的画,还有各种熏香文玩乐器。莫晓晴一一探过,这些东西都没有问题。他便让李家人给他准备了一套铺盖,在李伯轩屋子里打起了地铺,看看到了晚上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莫晓晴在李伯轩屋子里一连打了三日地铺。说是打地铺,实际上为了探查妖邪,也不能休息。熬了三夜,他眼睛下挂上了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他本就生得白,衬得黑眼圈更加明显,仿佛散发着巨大的怨气。这几天天气阴云密布,还时不时落一阵子雨。莫晓晴第三日早上打开门的时候,一道闪电恰好划过,照得他的脸色更加惨白,把前来送饭的李仲轩吓了一跳。
连着三天没睡,且毫无进展,莫晓晴有些头疼。他坐在地上,信手翻阅李伯轩的画,突然在一幅画前停了下来。
李伯轩这人好风雅,很少画花鸟鱼虫,他喜欢画些形状崎岖的山石,枝节怪异的古木之类的玩意儿。莫晓晴此时停下来观看的,正是一副古木图。
这幅画上两个山石的夹缝间长出了一棵极瘦又极弯曲的树干。树干上枝叶稀少,显见得是贫瘠的山石养分太少,只堪堪供养得出这一根瘦木来。这画落笔老道,劲气十足,寥寥几笔就勾勒出这棵瘦伶伶的树干不屈的风骨来。
然而莫晓晴盯着这画看了半天却不是在欣赏,而是他发现——这画上的树干,似乎比三天前看到的,长了几分。
他转头去看仍呆坐在床沿的李伯轩,依旧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莫晓晴心道,还好来得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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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参、黄连、连翘、犀角、冰片。
这是莫晓晴给李伯轩开出的药方。他又还画了一张符,吩咐要李伯轩的血亲带在身上,去亲自采五颗枸杞回来做药引。他特别强调了要血亲,还得是现采的才作数。
李伯轩的父母自然是不能去了。三弟弟叔轩还是个总角幼童,只能李仲轩去采了。
好在附近大约三十里就有人家种了枸杞。莫晓晴不要求一定得是野生的,李仲轩便揣着符纸上了路。
三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虽然骑着马,李仲轩还是到了傍晚才踏上归途。快下雨了,天色比平日黑得更早些。李仲轩骑在马上,小心地护着怀中的一包枸杞——他怕不够,采了满满一包——双腿一夹马背,让□□的马匹加快速度,最好能在大雨落下前到家。
马儿却不肯加速,反而停了下来,任他怎么驱使都不再向前。李仲轩抱着枸杞,抬头看到莫晓晴正站在前方。
“李公子明明才华横溢,才十六岁就画得一手好画,连宫里的画师也要自愧不如,却为何要去学厌胜术这等勾当,还把它用在自己的哥哥身上?”
一道闪电划过,大雨顷刻间落了下来。
莫晓晴倒是施施然打起了一把伞,李仲轩却浑然未觉一般,任由雨水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浇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