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莫晓晴捂着右肩不敢置信地侧头偏向曾文玉的方向。

阿水，赵无炎。

赵无炎不是死了吗？

当年回程复命的途中遭人伏击，埋骨黄沙之中。

莫晓晴当年为了这件事私下里还埋怨过莫晓岩，但……

“怎么可能？”莫晓晴喃喃道。

左穆宁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怀里的杜思源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早被左穆宁捂住了眼睛，只能靠着她发呆，倒是松和年听到这个霹雳，大尾巴激动地甩来甩去。

曾文玉侧头看向万华女：“好眼力啊，这分瓣梅花箭练的人多了去了。我当年跟你也没见过几面，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万华女看着眼前的灯火，冷冷道：“只有你们这种活了几百年的老不死才把这灯叫作青灯。几十年前金秋石被发现以后，世人就管它叫蓝色了。”

一时间殿内其他“活了几百年的老不死”都低头轻咳装作与这句话无关的样子，连松鼠都把头往左穆宁怀里扎了扎。

至于万华女自己，她曾在山上采了多年金秋石，还为此葬身虎腹，自然对这颜色的名字刻骨铭心，绝不认错。

赵无炎大笑起来：“分不清楚又如何，只要能降得住你，我明天就可以下令给这颜色改名。”

万华女：“当年杀了你，我的怨气不降反增，反而是杀了左斌之后才平息下来。我还以为是左斌杀的人，而你枉担了一个虚名，直到白骨岭上梦境法阵我才亲眼见到，杀死连朝雨的人就是你。看来，你那时就用了转生诀，把自己的死亡嫁接到了左斌身上，是不是？”

赵无炎捋须回忆道：“谁让莫晓岩要突然召我回去呢？如果你拼死拼活打下的功勋因为派系斗争而功亏一篑，当然也会感到不公平。左斌不过是出身世家而已，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夺走我的晋升之路，我当然要跟他换一换命了，也让他尝尝一腔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至于转生诀嘛，我从小就跟在二皇子身边，他那时只有两岁，我可不是。你们灭了扶兰王朝烧毁皇宫却没有找到的契书，早就在我那里了。”

原来如此，年少的赵无炎早就目睹了莫晓晴一句无心之言导致的换命阵法。在他锋芒毕露的时候因为派系斗争和皇帝的猜疑忌惮被召回都城，不甘之下想起自己多年的杀招，和自己认为平步青云的左斌换了命盘，却不想歪打正着，将自己的死亡换给了左斌，难怪左斌那么恰好就遇上了风暴，转道碰上了怨气正盛的万华女。他在云中月的帮助下将转生诀升级，夺取他人的一切福气成功富贵平安，统统抢到自己身上，成了如今的东陵国主。怪不得皇宫内皇子公主都是假的，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继承人，他自己就是继承人，他要千秋万代地将这个皇帝做下去，从东陵开国皇帝开始，东陵国主就只有一个人——赵无炎。

赵无炎看着万华女，突然满是恶意地笑了起来，他拖长声音问道：“自己四肢钉死，身边人挨个被杀，唯一活下来的人被拖走的感觉好不好啊？今天我再让你回味一次如何？”

烛火跳动，蓝色的灯盏变得越来越大，将眼前一切全部覆盖，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蓝天。

*

蓝天下，康万华四肢被钉在地上，浑身是血，苟延残喘地望着眼前的天空。

她无意中听到了这次所谓献艺其实是为了用她们作血祭为扶兰王朝的下一任国君增添王命，便连夜带着康乐坊众人藏在杂耍班子的行头箱里逃出皇宫。她们躲在憋闷的箱子里整整一天，提心吊胆，四肢都僵硬了才终于随着马车轱辘的吱呀旋转即将离开。可就在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年幼的莫晓晴眼尖，发现箱子里不对劲，一句童言无忌将康乐坊众人的生机之火瞬间浇息。

血祭需要献祭的人自愿，哪怕是被欺骗的。康万华被抓后大喊出真相，这下血祭没戏了。鲁江涛和陈夜将她们带到京郊，挨个杀死。康万华反抗得最激烈，被钉穿了四肢不得动弹。她满脸血污面无表情地听着身边人的求饶哀嚎和骤然消失的声音，手脚不知是痛还是为了别的而不住地发抖。

鲁江涛的剑轮到康万华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挡住了他，是康牡丹。

鲁江涛和陈夜见她长得好留了下来打算用作他途，却不想牡丹拼命扑到康万华的身上对着鲁江涛求饶：“放了她，不要杀她。她已经活不了了，就让她这样吧。我愿意，不管你们的阵法是什么，我都愿意。”

牡丹签下了转生诀的卖身契，同意将自己的九世转世卖给了他人。

陈夜拖走了牡丹，康万华看到牡丹被拖走时的眼神，是恨，是相信。

她听到了牡丹的心声：

你不是能干吗？你连教习之位都能硬生生夺走，那就把我救出来！

你不该信我的，康万华在心里叹息。

人只能信自己，怎么能寄托在他人身上。你看，你付出了轮回九世的代价，什么也没换来。

康万华听着牡丹被拖走的声音，一道眼泪冲开了脸上快要干掉的血迹。

鲁江涛兴致勃勃地蹲下身来，康万华模糊的眼里只看到一线亮光闪过，接着，便失去了生命。

鲁江涛违背了承诺，他一剑刺入康万华口中，贯穿了她的头颅。

“你不是喜欢躲在杂耍班子行头里吗，那就表演个以口吞剑吧。”鲁江涛嘲讽地看了眼双目瞬间失去生气的康万华，起身哼着小曲离开了。

你违背了承诺。

你杀了康乐坊的人，拿走了牡丹的心甘情愿，还违背了承诺。

康万华失去生气的眼里只有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不甘与愤怒。它们冻结在她眼里，仿佛要这样冻结到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经年无雪的蓟州竟然下起鹅毛大雪来。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就完全覆盖住了康万华的尸体。

蓟州城内的居民纷纷穿上厚衣服走出家门观赏百年难遇的雪景，而京郊的荒地上，雪堆覆盖之下，一具尸体眼里的不甘和愤怒随着瞳孔的紧缩凝成了无尽的恨意。

一具尸体慢慢挣开桎梏，从雪堆里站了起来。

它四周的尸体已经瞬间化成白骨，成了她的祭品——厉鬼出世的祭品。

它脊背贴着双腿后侧慢慢卷起身子直到头颅从后向前掉落下来，眼眶里没有眼珠，两团绿莹莹的鬼火跳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