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醒了,看见床榻上的荆棘正抚摸着躺在床榻上还在昏迷的海棠。牧野没有安慰,只是递过一碗温水说道:
“喝点水,等会儿该换药了。”
荆棘没有接,她望着自己心爱之人的侧脸,望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荆棘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牧野,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恨我们,我们该死。你为什么要救?”
牧野端着那一碗凉了的水,自己喝了一口说道:
“因为你们不该死在我手里。”
牧野说完放下了碗,看着荆棘那双哭肿了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了妖娆妩媚,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又脆弱的空。牧野继续说道:
“我恨你们,恨你们害了太多无辜的人了。你们自己恨你们自己吗?”
荆棘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鸟叫,荆棘缓缓开口:
“可我们逃不掉。”
然后荆棘说了。说了贾玉,贾玉是朝廷的二品大员也是赵兔最大的敌人之一,海棠有把柄在贾玉身上,贾玉胁迫海棠帮他杀人、制五石散、养死士。曾经的阴山阁也并非是这样,因为贾玉的威胁,阴山阁彻底变成了地狱。试图脱离贾玉的控制却没有办法,贾玉的人无处不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们做尽坏事,杀尽好人,烂在泥里,再也爬不出来。
牧野听完,安静了很久。牧野站起来,推开了窗,让秋风吹进来,光照在牧野身上。牧野看着荆棘说道: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贾玉的人,贾玉的势力,被贾玉控制的所有江湖门派。我答应你,贾玉一倒,你们就自由了。”
荆棘看着她,看着晨光里那个一身血污却站得笔直的女人,说道:
“你不怕我们骗你吗?我们已经做了太多烂事了。”
“骗就骗,大不了再杀一次。”牧野看着荆棘说道。
荆棘看了牧野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没有妖娆,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一样暖。荆棘看向了窗外说道:
“你心太软了,却软到可以化开铁块。”
一段时间过后,消息传到凌墨那里时,她正在校场上练刀。凌墨双刀在她手中翻飞如蝶,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听完璃的转述,凌墨将刀收入刀鞘,冷冷地说道:
“璃,帮我准备奏折,我有事要禀告皇上。”
贾玉不是那么好动的。二品大员,门生遍布朝堂之上,暗中勾结的江湖门派不下十个。赵兔因为阴山阁的阁主海棠和副阁主荆棘的原因手里有他的大部分罪证,但那些证据牵扯太广,一旦公开,朝堂上至少要有一半人落马。那不是赵兔想看到的,赵兔要的不是朝堂大乱,是贾玉死,是敌对势力死,是干干净净的收场。所以需要一个不在朝堂上的人来做这件事才不会引起朝廷大乱。牧野便是最合适的人,因为牧野不是朝廷的官员,也不是武将,只是她赵兔的驸马。现在赵兔只差一个人向皇上呈递奏折,凌墨这时候站了出来。凌墨在奏折上写道‘恳请皇上彻底追剿阴山阁余孽,驸马牧野熟知敌情,臣请调她协办’。皇上很快就批了,但是皇帝不知道‘阴山阁余孽’就是二品大员贾玉。
贾玉在临安城的宅邸奢靡得像一座小皇宫。那夜,牧野带着海棠和荆棘从侧门摸入,凌墨带着璃从正门杀入。贾玉在书房里,正在写书法,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贾玉抬起头,看见凌墨和璃,紧接着就看见了牧野和牧野身后的两个人。贾玉认出了海棠和荆棘,瞳孔紧缩,猛地站起来说道:
“你们!!!原来是你们!你们胆敢——啊啊啊啊啊”
牧野没有废话,两柄飞镖脱手而出,将贾玉的双耳削了下来。贾玉脸白得像纸,他看着海棠和荆棘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像疯了一样说道:
“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干净了???你们手上沾了多少血!!!洗得掉吗!?这辈子都洗不掉!”
海棠被荆棘搀扶着靠在门框上,胸口的绷带隐隐渗出了一些血迹,她看着贾玉,然后开口说道:
“洗不掉,我们可以不洗,脏就脏着。我和荆棘会带着这份脏继续赶路。只是从这一刻起,我绝不会让自己再踏入同一片沼泽。”
贾玉的笑戛然而止。牧野上前一步,打晕了贾玉,因为赵兔要活的,赵兔要贾玉在朝廷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听着自己的罪行,看着自己的罪行证据,承认自己的恶劣作为,这样赵兔才能立威。贾玉被五马分尸。贾玉的宅邸被夷为平地。贾玉养的那些死士和打手,死的死逃的逃,被擒的被擒。而贾玉在江湖上经营的那十几处做着和阴山阁差不多勾当的门派,也被凌墨一锅端了,有些是海棠和荆棘供出来的,有些是凌墨早就盯上的只是一直没机会,这一次借着‘剿灭阴山阁余孽’的名头,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朝廷皇帝龙颜大悦,要封赏牧野,赵兔替她辞了,赵兔说‘驸马不善为官,赏些白银便好’。皇上大笑,赏了牧野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马十匹。牧野把黄金分给了海棠和荆棘说道:
“你们拿去,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我们有缘再见。”
海棠和荆棘没有走,海棠被荆棘搀扶着说道:
“牧野,我们欠你的。欠你两条命。我们还你。”
“我不要你们还。”牧野看着她们说道。
“我们还你其实是还我们自己,是赎罪。”海棠看着牧野说道。
牧野看着她们,看了很久说道:
“好,但我不是你们的主子,我不是任何人的主子。你们是自由的,随时可以走,但只要你们不走,我们就是并肩的伙伴。”
海棠看着牧野,眼眶红了,没有哭。此时一旁的荆棘已经哭了,哭得稀里哗啦,荆棘把脸埋在海棠的颈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海棠轻轻拍着荆棘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海棠和荆棘离开屋子后,牧野站在窗边,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想起了鱼不渡浅驼色的眼眸,轻声说道:
“老板娘,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想和你说说。”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只有一阵秋风吹过,好似在代替鱼不渡回答牧野。
秋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临安城的街边,璃和牧野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十几只碟子,小碟子里有炸春卷、糖炒栗子、烤红薯、蜜饯果子……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各式各样的食物堆得像座小山。璃咽下一块桂花糕,又夹起一块蜜饯。牧野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栗子羹,腮帮子鼓鼓的。璃见牧野只喝着栗子羹,便夹起了一块桂花糕递到牧野嘴边说道:
“牧姐姐你怎么不吃点别的?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牧野一口吃掉璃递来的桂花糕,见牧野吃完后,璃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问道:
“好吃吧?”
“好吃。”牧野点点头说道。
璃笑了,笑得很满足,她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停下筷子,歪着头看牧野说道:
“牧姐姐,你为什么每次喝汤羹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牧野端着栗子羹的手微微一顿,每次喝汤羹的时候都会想起鱼不渡给她递汤药的模样,明明手上喝着的是栗子羹不是汤药。牧野沉默了一会儿对璃说道:
“……没有。”
璃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牧野说道:
“你有,牧姐姐,你心底深处是不是藏着一个人?我说的不是赵兔公主。”
牧野端着栗子羹的手紧了紧说道:
“……有。”
“那她知道吗?”璃看着牧野继续问道。
牧野低下头,看着那碗栗子羹说道:
“知道。只是……只是她不需要我。”
璃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牧野那双俊秀的桃花眼里眼泪在打转。璃拿起了一个蜜饯抵住了牧野的唇瓣说道:
“牧姐姐,以后你要是想喝酒,来找我。我带你去喝最好喝的果酒!!”